寒假对民乐的音乐性做了系统化总结，这周对音乐与文化的相互作用做系统化总结，顺便指一条路。
起因是上周末听 这场，被其公式化的 707 beat 和不明所以的副旋律堆叠吓死了，[迷茫而无所适从]，感觉市场对文化的接受逻辑越来越捉摸不透，也不知道那么多艺术家探寻民乐新编是为何。刚好这周在学习沉淀，可以顺便静下心来思考。
先给一个大前提：在流行语境下，音乐本身永远只是工具，需要加之以叙事体系才能构成产品流向市场，任何纯粹从音响效果出发的尝试只能被归入严肃音乐的范畴。我们试着对现有“古今融合”的尝试作出梳理：
-
今为古用。将以前的文学或音乐作品在情感层次上解构后，在现代的素材库里找出存在共性的元素重新表达。例：这类《经典咏流传》衍生物、我在新音上干的事情（受到下图的启发）。
-
古为今用。在音乐层面：【旋律的发展与加花、五声性调式和声体系、衬腔为王的伴奏逻辑、配器法、乐器音色与演奏法、来源于打击乐的律动特征、带有地域特征的民族唱法】① 可以作为纯粹的工具套用到现代音乐之中、作为辅助工具满足现代人的审美体验。例：中V绝大多数 类似题材的作品；相当多人口中 最优质的国风电子之一。
但二者其实并无明显界限。第一，现代叙事同样浸润于文化之中，不能与前人的情感相剥离。第二，乐器演奏法与情感画面深度绑定：琴箫这类文人音乐自不必说，而民间音乐在市民文化发展过程中同样形成了特定符号意义，如 这类场景，再如于戏曲中获得新生并地域化的胡琴和笛子；配器与和声一类要素同理，会触发人关于特定画面的联想。最前沿的艺术家在解析其内涵，社会学和脑科学家在探索其作用机理。
总之，针对流行音乐，无论创作者是否有意识，无论你仅仅是因为“我想要做一首国风”而去奉五声、还是为了传承某一种要素而刻意到处拼贴之，听众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这样或那样的场景：可能是高山流水的自然景观，也可能是锣鼓喧腾的热闹场面，等等。因此：
【传播】的实质，就是对不同时代的叙事间共性的提炼。
这个结论可以解开很多纠结：
- 这篇 文末所谓“不触及底层逻辑”一说直接假了，全世界没人有权对某种音乐的“底层逻辑”作出定义；对合奏模式远超演奏控制的重视，实则是一种傲慢。同为音乐要素，工具之间并无贵贱之分，优秀的编制和视觉化的表达都可以触及同一类美学的不同方面。
- 很多人对 这类东西 嗤之以鼻。那我问你：这套神秘“原乡鼓”是不是集绝对的稳定性 和扎实的冲击力 于一体？是不是已经成为相当多人车载音乐的首选？五声性旋律在弱化人声细节后，是不是同样给予人恒定的流动感、协和泛音恰到好处的紧张度？这对上面两个 feature 是不是只强化不冲突？那么从实用性的角度，有什么理由藐视这类歌曲的价值？
- 上周末听完回去把 完全一致的现场版 找了回来，重新感受，忽地又生出些眉目：像这样标准的“古风小生”类流行，唱法本身就应该是听众聚焦的最核心，没有任何理由拿出比一般流行更严苛的态度去审查它的编曲。况且本曲以戏剧为原型，其长线条倾诉的叙事逻辑也决定了情绪结构的单一化、律动的去中心化。按照这个思考反复调整，也就形成了一套范式。
同时反过来指导人的行动：
- 采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场景不会从脑子里蹦出来，戏剧看得少、室内乐听得不多、民俗活动参与得不够，你就无法建立音乐-叙事的映射，只能绕一大圈从物理角度分析应该往音乐里添加什么成分，无异于“急得抠破了手指头”。
- 永远不要盲目质疑网红爆款是“伪民乐”。不是说时下流行就必然无可挑剔，但你一定可以从中找出可借鉴的叙事共性。我们不接受经典的“庸俗化、娱乐化”，但音乐是另一回事，民乐中最具生命力的部分——民间音乐，其创造本身就是为了娱乐。我们不讲娱乐至死，但也不要忘记我们扎根于何处。
- 干一行精一行。① 这一坨东西，越了解越复杂，掌握任何一者都不比学会一种 genre 要轻松。
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