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大同书屋"在三好街的一条巷子里,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打印社中间,门脸小得容易走过去。
招牌是木头的,白底黑字,字是请鲁迅美术学院的老师写的,写了快三十年,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"同"字上面的横缺了一截,老钱也懒得补。
老钱今年六十八,开这个书店开了二十八年。书店是他老伴儿的,他老伴儿叫冯老师,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做了一辈子编辑,退休以后闲不住,就开了这家旧书店。冯老师六年前走了,书店归了老钱。
老钱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,对书一窍不通。冯老师走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:"老钱,书别扔。"老钱说好。
书店不大,二十平米,四面墙全是书架,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,桌上堆着几摞书,是冯老师生前最后整理过的。书架上什么书都有:七八十年代的文学杂志、九几年的计算机教材、忘了哪年出的美术画册、还有几本苏联小说翻译本。书脊大部分都泛黄了,有些书页已经松了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碎屑。
老钱不懂书,但他知道怎么分类。冯老师走之前给他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"进门左手:文学。右手:历史。对面:社科。里墙:艺术。桌子底下:杂志。书架最下面那层:儿童读物。"
老钱就把这张纸条贴在收银台上,照做。
来旧书店的人不多,但来的都是常客。
有一个中年男人,每周末来一次,专找苏联小说。他穿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有点谢顶,来了就站在"文学"那一架前翻,一翻就是两个小时。他找到了波德莱尔就说"好",找到阿赫玛托娃就说"太好了",找到一本品相好的就买下来。他买了不下五十本了,每次都跟老钱说:"您这店真是个宝库。"
有一个女大学生,大四了,写论文需要参考书。她每周来淘一次,每次都空手来、抱一堆走。有一次她找到了一本七十年代出版的《楚辞研究》,封面都没了,她用胶水粘了一层封皮,画了两片荷花在上面。老钱觉得好看,就摆在收银台旁边的展示架上。后来有人出二十块钱要买,老钱没卖。
还有一个小男孩,是隔壁打印社老板的儿子,九岁,放学以后就跑到书店来看书。他看的是最下面那层的儿童读物,从《西游记》连环画看到郑渊洁,一本一本地看,从来不买,但看完以后会整整齐齐地放回去。老钱觉得这孩子有意思,有一次问他:"你看了这么多本,最喜欢哪一本?"小男孩说:"《皮皮鲁与鲁西西》"。老钱说:"那本送你。"
老钱大部分时间坐在收银台后面。收银台是一张老式的三屉桌,桌面被磨得发亮。桌上摆着一台台灯、一个搪瓷缸子、一支圆珠笔、一本旧日历。日历是冯老师六年前撕到最后一页就没再翻过,老钱就让它停在那里——六月三十日,星期二。
去年有人来店里拍短视频,说要做一家"网红旧书店"。那人拍了十分钟就放弃了,说光线太暗、布局太乱、书的品相太差。老钱说:"我这里不是给人拍照的,是给人看书的。"
你问他赚不赚钱?不赚。房租一个月两千,卖书的钱刚好够本。有同行劝他在网上卖,他不干。他说书是用来翻的,不是用来寄的。书在网上看和拿在手里翻,不一样。
有人问他,这书店能开多久?
老钱说:"开到我不行的那天。"
那人又问:"然后呢?"
老钱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张纸条,说:"然后这些书会去哪就去哪,不关我的事了。"
下午四点半,阳光从西边照进来,穿过奶茶店的玻璃门,在旧书店的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小男孩坐在光斑里,翻着一本旧童话书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。
老钱坐在收银台后面,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什么也没想。
他觉得挺好的。
——(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