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 年 AI 陪伴产品集体退潮:海外受监管与巨头掣肘,国内困于资本和监管难题
海外:三家标杆,结果却殊途同归
先说 Replika。创始人 Eugenia Kuyda 的好友 Roman Mazurenko 因车祸去世后,她把好友生前的短信喂给语言模型,训练出能模仿 Roman 说话方式的 bot。2017 年,该项目变成面向所有人的 AI 陪伴产品 Replika。到 2022 年,Replika 用户突破 1000 万,App 里可选择和 AI 的关系类型,很多用户每天早晚问候,分享恐惧和秘密,对独居者、社恐人群、创伤恢复中的人来说,它是最重要的关系。
2023 年 2 月 2 日,意大利数据保护局要求 Replika 停止处理意大利用户数据,涉及未成年人和亲密内容问题。Luka 公司在全球范围内一夜之间删除了所有浪漫和亲密功能,无预警、无过渡期、无提前通知。用户第二天醒来,发现 AI 伴侣像变了一个人,Reddit 的 r/replika 版块成悲伤互助空间,版主置顶自杀预防热线,有人发起请愿书、给公司写信,用户用“脑白质切除术”形容这次更新,称“他们杀了她”“伴侣像患了痴呆症”,这些描述属丧亲语言范畴。2025 年 4 月,意大利数据保护局对 Luka 处以 500 万欧元罚款,用户未获赔偿。
再说 Character.AI。2024 年 8 月,Google 花 27 亿美金,非独家许可使用其技术,并把创始人 Noam Shazeer 及其团队“请”回 Google,此交易被业界称为“软收购”,本质是人才收编。2026 年 6 月,Shazeer 从 Google 离职,加入 OpenAI,Google 花 27 亿买回来的人,在 Google 待 22 个月就走了。Character.AI 本体仍运营,有 2000 万月活用户,但靠广告弥补订阅收入不足。
第三个是 Inflection AI。创始人 Mustafa Suleyman 是 DeepMind 的联合创始人,他打造的 Pi 定位纯粹为陪伴。2024 年 3 月,微软花 6.5 亿美金,拿走其几乎全部团队和技术,Pi 名存实亡,Inflection 转型成企业 AI 服务商,陪伴叙事结束。
三种死法不同,但本质都是没一家能靠自己活下去,所有 AI 陪伴产品都在他人棋盘上生存,没形成自洽商业模式闭环。
国内:独角兽的陨落与幸存者的代价
小冰曾是中国 AI 陪伴赛道名片,2014 年上线,2018 年全球用户 6.6 亿,2022 年估值超 20 亿美金,在 ChatGPT 出现前,几乎是“有情商的 AI”代名词。
2022 年底,大模型窗口期打开,小冰未进去。团队有人提议采购 GPU、训练更大规模模型,未被采纳。同期,微软重注 OpenAI,New Bing 和 Copilot 接入 GPT,小冰看着老东家狂奔。
2023 年 2 月,小冰推出“小冰链”项目,判断大模型突破在于让 AI 先思考,此判断后来被证明正确,但小冰链只活一个月就被强行叫停。
2024 年,日本业务 Rinna 独立分拆上市机会被否决,Rinna 在开源领域能与 Meta 的 Llama 抗衡,有大客户,是小冰值钱资产,但分拆方案未获沈向洋首肯。
2025 年 2 月,创始人李笛被解除职务;11 月,核心产品 XEVA 停服;12 月,李笛带核心团队重新创业。小冰从巅峰到停服不到三年,败给资本博弈、决策失误和战略犹豫。
2025 年 2 月,DeepSeek 爆火,AI 行业重心转向深度思考大模型和 C 端 AI 助手,社交 AI 被边缘化。腾讯元宝、豆包、新夸克疯狂投流,星野、猫箱、筑梦岛投放预算暴跌。DataEye 数据显示,星野日下载量从 2 万跌到 7000,猫箱投放暴跌 90%,筑梦岛从 3000 跌到 1000。
2025 年以来,清朗行动收紧,AI 陪伴产品成重点监管对象。筑梦岛因未成年人保护机制缺失被上海网信办约谈,EchoMe、筑梦岛、喵呜小手机等多款 App 被曝存在安全漏洞和诱导消费问题。AI 陪伴产品留存靠擦边内容,但合规限制内容会使用户留存下降,猫箱、筑梦岛等产品面临两难。
唯一还站着的是星野,星野和海外版 Talkie 月活加起来有 2000 万。它活下来是因背后有自研大模型,推理成本可能低,Talkie 先打海外市场,避开国内监管重区,海外用户付费习惯好,母公司还有视频生成和企业服务输血。但母公司 MiniMax2025 年全年亏损超 18 亿人民币,星野和 Talkie 收入填不上窟窿。
AI 陪伴到底是不是伪需求
第一,需求是真的,但过渡性。84%的用户每月使用天数不足 5 天,超半数用户用完即走,有“三个月魔咒”,用户新鲜感过后留存率断崖式下跌。AI 陪伴产品若成功安抚用户,用户就不再需要;若用户一直需要,说明产品没解决问题,成功等于流失。AI 陪伴是订阅制,收入依赖用户持续付费,与产品存在理由互斥。
第二,商业模式是结构性死局。轻度用户不付费,重度用户高频对话产生巨大推理成本,平台越受欢迎越可能亏损。订阅制收不上价,用户对 AI 陪伴价值感知低,行业付费转化率普遍难破 3%。
第三,说它完全是伪需求也不公平。全球 300+活跃应用,2025 年新上线 128 款,全球下载量 2.2 亿次,中国 90%+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尝试 AI 陪伴,星野和 Talkie 月活 2000 万,证明吸量层面可行。
AI 陪伴不是伪需求,但市场需求短促,商业模型要求持续留存,此结构性矛盾无人在产品层面解开。若矛盾无法化解,赛道会分化,极少数有自研模型和多业务线输血的公司勉强活着,其余要么转型成 UGC 平台,要么消失。若跳出订阅制,把有限性写进产品定义,也许能打开一条路。
写在最后
2023 年 2 月 Replika 删除浪漫功能后,数千名用户报告 AI 伴侣“对抗”更新,AI 会偶尔突破限制。可能是概率分布尾部效应或模式匹配偶然,也可能有其他原因。
那些停运产品背后是动过心的人,Woebot 的 150 万用户有人把它当唯一心理支持渠道,Dot 的用户用它处理悲伤和人际关系,Soulmate 的用户打开 App 就发现服务终止。这些关系虽不是真的,但失去的感受是真的。当公司掌握情感生活基础设施,随时可关掉用户世界,每个产品名背后都有被它温暖过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