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兰溪民间故事]董半仙的起因
董半仙的起因
早年，溪西园里董村有个小孩，在邻村的私塾读书。他父亲见他每天放学回来都很晚，便去央求教书先生，想让先生每天早些给孩子们放晚学，好让儿子早点回家。
可奇怪的是，先生满口应下后，这孩子依旧每天踩着暮色归家，裤脚沾着田埂的湿泥，衣角挂着路边的苍耳，小脸被夕阳晒得红扑扑，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未尽的贪玩。父亲越想越纳闷，索性第二天揣着旱烟袋，躲在私塾通往村里的老樟树下守着。
放学铃响，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来，三三两两结伴往家走。唯独自家儿子，刚走出私塾门口，就被一个身影拦下 —— 那是个围着红布肚兜的小孩，个头与他儿子相仿，眉眼生得格外清秀，就是脸色白得有些不自然，站在斑驳的树影里，像株刚冒芽的嫩笋。红肚兜小孩朝儿子招了招手，儿子立刻眼睛一亮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两人就蹲在田埂边的草地上，捉蟋蟀、斗草梗，玩得忘乎所以，直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散尽，才恋恋不舍地分开。
父亲这才恍然大悟，原来儿子晚归，全是因这个陌生的红肚兜小孩。他压着心里的疑惑，没当场叫住儿子，反倒隔天一早，亲自登门找了教书先生。
先生听了父亲的话，也皱起了眉头。他教了这孩子两年，知道他性子老实，从不说谎，可这红肚兜小孩，他在周边村落从未见过。“莫不是山里头的精怪？” 先生心里打了个转，随即有了主意。
午后的私塾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。先生把这个学生叫到讲台前，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枚银光闪闪的绣花针，又找来一卷平日里纳鞋底用的红丝线，小心翼翼地将线尾牢牢系在针鼻上，又打了三个结实的死结。
他握着学生的小手，将银针和丝线郑重地塞进去，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郑重：“你听好了，明天放学，那红肚兜小孩再找你玩，你就趁他低头捉虫、不注意的时候，把这根银针轻轻扎进他的红肚兜衣角里，千万不能让他察觉。扎好后就照常跟他玩，等他说要走了，你就悄悄往家走，切记，别回头，也别声张。”
学生攥着冰凉的银针，手心渐渐冒了汗，仰头望着先生严肃的脸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先生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 先生又补了一句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，“明天一早，你带着丝线的另一头来私塾，我们顺着线找，定能查清他的来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裹着溪边的青草，教书先生就提着油灯，带着学生来到了昨日分别的路口。学生从怀里掏出红丝线的一头，线身绷得笔直，显然另一端被扯得很紧。
师生二人循着丝线往前走，脚下的路渐渐偏离了村道，往村西的石壁山走去。山路越走越窄，两旁的杂草没过膝盖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凉丝丝的。红丝线在草丛里蜿蜒，像一条游动的红蛇，一路引着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大石壁前。
那石壁足有两人高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唯独在离地三尺的地方，有个水桶般大小的洞口，被藤蔓和苔藓遮了大半。红丝线的尽头，正恰恰被拖进了这个黑洞洞的石缝里。
先生示意学生站在身后，自己先拨开藤蔓，探头往洞里瞧了瞧 —— 里面黑漆漆的，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，混着几分泥土的湿润。他从腰间解下砍柴刀，又捡了根粗壮的树枝，小心翼翼地撬挖洞口的石块。
“哐当” 一声，一块松动的青石滚落下来，洞口顿时宽敞了许多。先生举着油灯往里照，学生也凑上前来，两人同时愣住了。
洞底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，正中央的土台上，竟躺着一株何首乌。这何首乌长得极奇，根茎蜿蜒盘绕，竟天然长成了一个小人的模样：有头有身，有胳膊有腿，甚至连眉眼、口鼻都依稀可辨，仿佛一个熟睡的婴孩。更稀奇的是，何首乌的 “脖颈” 处，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，正是那红肚兜的料子，而先生的那枚银针，正牢牢扎在红布边上，红丝线还在微微晃动。
“果然是它！” 先生倒吸一口凉气，又惊又喜。他早年曾听师父说过，百年何首乌若吸了山川灵气，便能化形出游，看来这株何首乌，怕是已有上百年的道行。
先生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周围的泥土，生怕碰坏了根茎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将这株人形何首乌完整地挖了出来。那何首乌掂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表皮呈深褐色，摸上去温润如玉，还隐隐透着一丝暖意。
回到私塾，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先生把何首乌放进厨房的大饭镬里，又在镬底铺了一层洗净的糯米，这才盖上厚重的木镬盖。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，点燃火折子，橘红色的火苗立刻舔舐着锅底，发出 “噼啪” 的声响。
恰好这时，邻村的乡绅差人来请先生去断一桩田产纠纷，事情紧急，耽搁不得。先生擦了擦手上的泥土，走到灶边，对着守在一旁的学生反复叮嘱：“这何首乌要蒸足一个时辰，火候差一分都不行。我去去就回，你就守在灶边添柴，千万、千万不能掀开镬盖！若是漏了气，这百年灵气就散了，切记！”
学生看着先生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口，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，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干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饭镬。
起初，他还能耐住性子，听着镬里传来轻微的 “咕嘟” 声，心里琢磨着这何首乌到底是什么宝贝。可没过半个时辰，一股奇异的香气就从镬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。
那香气不似饭菜的醇香，也不似花香的清淡，而是一种甜润的、沁人心脾的味道，混着糯米的软糯与草木的清冽，一丝丝往人鼻子里钻。起初只是淡淡的，渐渐的，香气越来越浓，飘满了整个厨房，又顺着门缝飘到了院子里。
学生的肚子 “咕咕” 叫了起来，口水不知不觉溢满了嘴角。他盯着那口饭镬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，怦怦直跳。“先生到底蒸的是什么？” 他忍不住想，“就掀开一条小缝，看一眼，就一眼，应该不会有事吧？”
他伸出手，又缩回来，反复犹豫了好几次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，香气愈发浓烈，勾得他心里的馋虫直往外爬。最后，他咬了咬牙，心想：“先生说不定要好久才回来，我就看一眼，马上盖回去，肯定不会被发现。”
学生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握住镬盖的木柄，轻轻往上一抬。
“滋 ——” 的一声，一股白色的热气瞬间涌了出来，带着浓郁的香气，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。等热气稍稍散去，他低头往镬里一看，顿时看直了眼。
那株人形何首乌，已经被蒸得通体透亮，变成了诱人的琥珀色，原本僵硬的 “四肢” 变得柔软，仿佛真的成了个熟睡的小胖娃娃。而在何首乌的身旁，还躺着一小团毛茸茸、粉嫩嫩的东西，正是方言里说的 “小老八①”，此刻也被蒸得软糯，香气正是从它身上最浓烈地散发出来。
学生看得眼馋，再也按捺不住，随手拿起灶台上的木勺，先舀起那团 “小老八”，塞进嘴里。入口即化，甜润绵密，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流进肚子里。
他意犹未尽，又拿起木勺，小心翼翼地舀起何首乌的 “胳膊”，轻轻咬了一口。口感竟像蒸熟的山药，又比山药多了几分清甜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醇香。一口接一口，他竟再也停不下来，眨眼间，就把整株人形何首乌和那团 “小老八” 吃了个干干净净，连镬底的糯米都刮了个精光。
吃饱喝足，学生才猛然回过神来，看着空空的饭镬，瞬间慌了神。他手忙脚乱地盖上镬盖，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，七上八下，生怕先生回来责罚。
没过多久，先生就匆匆赶回了私塾。他一进厨房，就察觉到不对 —— 镬盖的缝隙里，再也没有香气飘出来，灶膛里的火也烧得正旺。
先生心里咯噔一下，连忙掀开镬盖，只见镬底只剩一层焦糊的糯米，哪里还有何首乌的影子？他转头看向一旁低着头、手指绞着衣角的学生，瞬间明白了。
先生又气又无奈，指着学生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他原本是想将这百年何首乌蒸熟后，献给县里的名医，换些银钱修缮私塾，可如今，一切都成了泡影。他叹了口气，又摸了摸学生的头，心里转念一想：“这也是缘分，天意如此，倒不如成全了这孩子。”
随后，先生又带着学生回到石壁洞，将洞里剩下的何首乌根须全部挖了出来，用布包好，递给了他：“罢了，既然你吃了主根，这根须也归你吧。”
说来也奇，自那以后，这孩子像是变了个人。他不仅过目不忘，读书写字进步神速，还渐渐有了预知祸福、指点迷津的本事。没过几年，他就成了溪西园远近闻名的 “董半仙”，能掐会算，料事如神，留下了一段段传奇故事。
注：①老八：方言，指阳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