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忆李商隐加密此情到惘然

一

抄经小孩

长庆二年（822）秋，荥阳乡下。十岁的李商隐和哥哥羲叟伏在案前抄佛经。墨是自己磨的，纸是糙的。冻得发红的手握着笔，笔尖稳住。一笔错，整张作废，整张重来。灯芯短，他凑得近，鼻子里是桐油混着纸浆的味道。隔壁母亲在舂米。一下，又一下。

父亲李嗣这一年死在浙东幕府任上。母亲郑氏带几个孩子从获嘉回荥阳。迎接他们的是"四海无可归之地，九族无可倚之亲"。

无田无仕无资助

手不能写自己的字，只能誊别人的字。脑子不能走自己的意思，只能跟着经文走。

李商隐写字的起点是替别人写字。

二

骈文铠甲

大和三年（829）冬，郓州节度使府。十七岁的李商隐站在侧首，捧着令狐楚昨夜批过的初稿。屋里烧着炭，砚台的墨冻了，他焐了半天才化开。案后的令狐楚拿起朱笔，在稿子里改了两个字。

令狐楚是天平军节度使，当时最著名的骈文家。他曾在一次军中兵变里，子夜被将士架到军门逼写遗表。他当场写的那份表：明里给朝廷报丧字字合规，暗里安抚躁动的将士，又给朝中同僚递了暗语点明难处。一份表按下一场兵变。

唐代骈文是公文的最高形式。四字六字两两相对，典故藏在每一联里。一份好的骈文，同一份奏章可以对三种人说不同的话——

对皇帝，表层合规对同僚，心领神会对政敌，抓不住话柄

同一段文字，三重读法。每一重都不能错，每一重说的又都不是同一件事。

令狐楚半夜里一对一把这套本事教给李商隐。李商隐后来写《谢书》——

谢 书（节句）

自蒙半夜传衣后，

不羡王祥得佩刀。

白话自从半夜里您把衣钵传给我，我再也不羡慕王祥得到的那把宝刀了。——传衣是佛家祖师传法的典故；王祥得刀是得显位的典故。两句话抬起骈文的手艺，压过官位。

从大和三年（829）到开成元年（836），一学六年。

令狐楚临死那年，儿子都没叫，只叫李商隐替他写给皇帝的遗表。只有李商隐学会了这门本事，能把一份遗言写得让皇帝、朝臣、将士，都挑不出一点错。

此时，李商隐已经能把任何一件事说成别的事，还能让不同的人从中读出不同的"别的事"。

这门保命的本事，后来进了他的诗。

三

碧城暧昧

大和九年（835）夏，玉阳山北麓。傍晚。蝉声裹着山涧的水声。二十三岁的李商隐坐在灵都观外的石头上。一个素衣女道士走过，手里捧着经卷，裙角拖地。道观朱门半掩，里面又走出两三个带发修行的女子，影子让夕阳拉得很长······

这年冬，长安发生甘露之变。宰相被宦官当廷杀死，朝堂血流。李商隐科场屡试不中，已在玉阳山学道数年。

唐代道教是国教，学道是士人的进身台阶。玉阳山灵都观当时收了一批从宫里出来入道的女官。后人考据《碧城三首》写的可能是其中一位。

碧城三首·其一（首联）

碧城十二曲阑干，

犀辟尘埃玉辟寒。

阆苑有书多附鹤，

女床无树不栖鸾。

白话传说中的仙城"碧城"有十二重曲折栏杆，犀角辟得了尘埃，美玉辟得了寒气。阆苑（仙人住的地方）的书信都靠白鹤传递，女床山上的树棵棵都栖着鸾鸟。——整首写的是仙境，每一个物件都有典故，但也都可以是暗语：碧城可以指女道观，鹤传书可以指私下传信，鸾栖女床可以是情缘，可以什么都不是，也可以很色情······

后人从"碧城"推出是女道士住处，从"女床无树不栖鸾"推出是爱情诗，从身份推出对象是某位具体的宫嫔。

但诗里没有名字。没有时间。没有地点。全是后人从字缝里倒推的。

冯浩笺《碧城》笺了两千字，最后一句：证据不足，姑存其说。

李商隐不是忘了写。是不敢留。

大唐律法，出宫女官入道后坐实私情，两边都要论死。所以他把名字抹掉，把时间抹掉，把地点抹掉，只留下碧城、犀玉、阆苑、鹤、鸾。懂的人懂，查的人查不出。

这是他第一次把公文的三重写法搬到自己的私事上。

公文三重写法是为了活命。诗三重写法，一开始也是为了活命。

四

心有灵犀

开成三年（838）春，长安到郑州道上。西郊，清晨薄雾。李商隐骑着驴经过一个村子，十户里塌了九户。没塌的那户门口蹲着一个孩子，光脚。田里弃着一具牛的骨架，骨头让乌鸦啄得发白。

开成三年春，李商隐二十六岁。前一年冬中了进士，这一年春娶了王氏—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。

一般说他娶李党女背了牛党恩，从此陷入党争。后来学者考证，王茂元并非李党。真正扎心的是令狐绹的私怨——令狐家本想招他做女婿，他转头娶了别家。

党争是外壳。私怨才是里子。

结果一样：令狐绹掌权后给他扣了顶"背恩"的帽子，排挤出朝堂核心。此后一辈子在幕府辗转，像一棵飘着的蓬草。

从长安回郑州路上，他看着路边的流民写下《行次西郊作一百韵》——

行次西郊作一百韵（节选）

农具弃道旁，饥牛死空墩。

依依过村落，十室无一存。

盗贼亭午起，问谁多穷民。

又闻理与乱，系人不系天。

一百韵，一千字。谁饿死了，谁逃了，谁占了地，谁在抢——都有名有姓，有时间有地点。最后一句"系人不系天"是二十六岁的判断：世道治乱，是人干出来的，与天无关。

这首写完没几个月，他入秘书省做校书郎。一次同僚夜宴，他写下《无题》——

无题·昨夜星辰昨夜风

昨夜星辰昨夜风，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
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
隔座送钩春酒暖，分曹射覆蜡灯红。

嗟余听鼓应官去，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
白话昨夜有星，昨夜有风。我们在画楼的西边、桂堂的东边相遇。身上没有彩凤的翅膀，不能飞到一起；心里却像灵犀一样暗暗相通。隔着座位玩"送钩"，春天的酒是暖的；分成两组猜"射覆"，蜡烛的光是红的。可惜听到上朝的鼓声，我得去当值，骑马赶往秘书省——像一棵被风吹着走的蓬草。——送钩、射覆都是宴会游戏。整首诗每一个动作都在场，每一个人名都被抽掉：和谁相遇、灵犀相通的是谁、送钩射覆对坐的是谁，全没写。

同一个春夏之交。同一个人。

一首每个字都落在实处——饥民、盗贼、十室九空。

一首每个字都在场，每个对象都不见。

他能写得比白居易还清楚。《新乐府》压不过《行次西郊》。

他也能写得比谁都不清楚。千年后，没人知道灵犀一点通是哪位。

开成三年这一年，两头他都写到了极致。

然后他选了一头。

后来二十年里，他再没写过第二首《行次西郊》。

五

不问苍生

大中元年（847）二月，从长安南下桂州的驿路上。雨下得密。三十五岁的李商隐骑在驴背上，随前宰相李德裕被贬送着往崖州去。

这是李商隐一辈子离长安最远的一次。

这一年或稍后，他写了《贾生》——

贾 生

宣室求贤访逐臣，贾生才调更无伦。

可怜夜半虚前席，不问苍生问鬼神。

白话宣室是汉文帝召见大臣的殿。汉文帝在宣室里求贤，特意把被贬在外的贾谊召回来问话。贾谊的才华举世无双。可惜文帝半夜听得入神，身子一再往前挪到坐席前——问的不是百姓疾苦，是鬼神的事。"虚前席"——白白挪了那么近。"虚"字是整首诗的刀。

在朝主政的人读——写的是汉朝。汉文帝召见贾谊，千古佳话。

在贬谪路上的人读——写的是当朝皇帝，召回逐臣只问鬼神，不问苍生。写的是李德裕，写的是自己。

一百年后的人读——看见的是怀才不遇的自己。

一首诗三重读法。谁问他什么意思，他都可以说：我只是在读《史记》。

牛党得势的二十年里，他写了《筹笔驿》《马嵬》《隋宫》《北齐二首》。每一首都是咏古。每一首都能读成咏今。

他不是不问苍生了。

他只是换了问法。

《行次西郊》里那些直白的、痛的话，现在全变成了咏古的暗号。

不是他学会了含蓄。是写清楚的那条路已经走不通。甘露之变的血没过几年，朝堂的眼睛还盯着。他把话说透，没人来救他，只会把他按死。

六

君问归期

大中五年（851）冬，梓州幕府。夜。巴山的雨下了一整夜，院子里的池子快满了，水声落在阶石上。三十九岁的李商隐坐在案前。纸上写了半行就停住了。

这一年夏，妻子王氏死在长安。李商隐当时在徐州幕府，赶回长安时殡已经过了。秋入蜀地幕府，到梓州是冬天。

他一度想出家，给幕主写过信，被劝住了。

冬夜，他写下——

夜雨寄北

君问归期未有期，

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
何当共剪西窗烛，

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白话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，我自己也说不准。今夜巴山的雨下得把秋池都涨满了。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起坐在西窗下剪烛花，回头说起今夜巴山下雨的这一刻呢？——整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，今夜、将来、那时三层时间叠在一起。

"君"是谁？

寄妻——妻子夏天已经死了，信寄到哪里去？

寄友——友人不会问"归期"。

寄亡者——巴山夜里给长安的亡妻写信，约她将来在另一个世界的西窗下剪烛说起今夜。曲折附会。

寄他者。

四种收信人。每一种都能自圆其说。

关键在于"君"这个字没有指向一个具体的人。它是一个空位。

谁读这首诗，谁就能把自己填进去——

你在外漂泊，家里有人等你。君是你家里的人。

你在异乡，朋友等你回去。君是你朋友。

你失去了爱人，夜里对着墙说话。君是你心里的那个人。

你有秘密，君是秘密。

这时候的加密已经不是为了活命。

他开始主动留空位。让每个读者把自己填进去。

他把自己的孤独，变成了所有人的孤独。

七

一弦一柱

大中十一年（857）冬，郑州。四十五岁的李商隐坐在床前，把一生的诗一首一首誊进集子。誊到最末，他把《锦瑟》抽出来，放在第一首。窗外是郑州的冬天。第二年春天，他死了。

锦 瑟

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
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
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
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白话锦瑟不知为什么有五十根弦，一弦一柱都让我想起过去的年月。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，醒来分不清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。蜀王望帝死后魂魄化作杜鹃，春天里啼到吐血。沧海月明的夜里，鲛人流的泪会变成珍珠。蓝田山上的日光一暖，埋在土里的玉就会升起一缕烟。这些情这些事，本来可以留着将来慢慢追忆——可惜当时身在其中，就已经是一片惘然。——"无端"是整首诗的钥匙：没有缘由，没有来处。整首诗没有一个具体的人、一件具体的事，只有四个典故堆在那里，像四扇半开的门。

八句诗。四个典故。

庄周梦蝶——真与假
望帝杜鹃——情感的转移
沧海珠泪——损耗与沉淀
蓝田玉烟——可见与不可见

四个典故各自独立，各自展开，各自往四个方向延伸。合在一起，读到的不是一首诗，是四首诗叠在一张纸上。

冯浩笺注一千多字，主解四种：悼亡、自伤、咏瑟、寄令狐。四种全部保留。

一千年过去，没有一种读法能证伪另一种。

他把这首诗放在卷首。

党争夹缝里练了二十年的多重写法，在《锦瑟》这里升格成了另一样东西。不再是一首诗里藏一个意思让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版本——是一首诗里同时放四个意思，让每一代读者都能从里面拿走自己需要的那一个。

一首单义的诗，读一代就读完了。

一首多义的诗，每一代都能从里面读出新的东西。

他不是不想被读懂。

他是不想让一种读法，把其他读法全部关掉。为了这个，选择惘然。

◇ ◇ ◇

一弦一柱思华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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