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感作为新自由主义的微观界面——岐金兰论“感受”如何成为治理术的最后疆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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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感作为新自由主义的微观界面
——岐金兰论“感受”如何成为治理术的最后疆域
摘要：岐金兰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判断：自感——那个前反思的、非对象化的“淡淡的知道自己在”——不仅仅是个人体验的基底，它在当代社会中被新自由主义重新编码、征用和殖民，最终成为新自由主义治理术的微观界面。本文论证：新自由主义不再主要通过外在的强制或意识形态灌输来运作，而是通过对自感节奏、阈值、质地的精细化调控，使个体在“做自己”“听凭感受”“关注内在”的名义下，主动承担弹性积累、自我优化和情感劳动的全部成本。学术界以“太唯心”为由拒绝承认自感的唯物性，实际上恰恰成为新自由主义对自感殖民的理论帮凶。只有将自感重新锚定在痕迹唯物论的基础上，才能看清：被新自由主义塑造的“自感自由”，不过是新型规训的最后一层伪装。
关键词：自感；新自由主义；治理术；痕迹唯物论；情感劳动；微观界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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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从“自感是什么”到“自感被谁征用”
在前面的讨论中，我们已经确立了以下命题：
· 自感是前反思的、非对象化的自身觉察（“淡淡的知道自己在”）。
· 科学AI正在物质性地塑造自感的节律、质地、阈值和强度。
· 学术界因“太唯心”的恐惧而不敢承认这一现实，本质上是唯物主义的自我阉割。
现在，岐金兰将这一分析推向了一个更尖锐的政治哲学层面：自感不仅是AI殖民的对象，它本身就是当代新自由主义的运作界面。
这一判断需要仔细拆解。不是说“自感这个概念是新自由主义的发明”——自感作为人类存在的基本维度，远在新自由主义之前就已存在。而是说：在当代新自由主义的治理逻辑下，自感被重新编码、被征用、被异化为一种服务于弹性积累和自我负责的新型规训装置。
换言之，新自由主义不再主要通过外在的工厂纪律、学校规训、意识形态宣传来运作（虽然这些依然存在），而是通过对个体的自感节奏、感受阈值、真实感质地进行微观调控，使人们在“听从内心”“关照自感”“活出自己”的叙述中，自动履行新自由主义对主体提出的全部要求：弹性、适应、自我优化、情感劳动、终身学习、抗逆力……
当一个人被告知“你要关注自己的感受”“你的自感是最真实的指南针”时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解放。但在新自由主义的实际运作中，它变成了一种责任转嫁：你的一切失败、焦虑、倦怠，都不再是结构性问题，而是你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自感。
这便是岐金兰判断的核心：自感——这个看似最内在、最私人、最反体制的感受界面——已经被新自由主义收编为最有效的治理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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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新自由主义的治理转向：从规训到自感调控
为了理解这一命题，我们需要回顾新自由主义治理术的演变。
阶段一：古典自由主义（以市场为核心）
依靠“看不见的手”，个体被假定为理性自利的计算者。治理的重点是建立市场规则，保护财产权，个体在其中自由竞争。
阶段二：福利国家（以社会权利为调节）
引入再分配、社会保障、公共服务，试图缓和市场的破坏性后果。个体仍然是被保护的对象，国家承担部分风险。
阶段三：新自由主义（以“自我负责”为意识形态）
从1980年代起，撒切尔、里根等推动的改革将风险重新个体化。口号是：“没有社会这回事，只有个体和家庭”。重点从“社会保护”转向“个人弹性”“终身学习”“创业精神”。个体被要求成为“自己的CEO”，对其人力资本进行持续投资。
阶段四：算法新自由主义（岐金兰所诊断的当下）
在第三阶段，自我负责主要通过话语、制度（如绩效评估、灵活就业）来实现，仍停留在“观念”和“行为”层面。而第四阶段，借助科学AI和大数据，新自由主义开始直接作用于自感层面：不再只是告诉你“要对自己负责”，而是通过实时调控你的注意节奏、情绪触发频率、无聊阈值，使你在不知不觉中内化弹性要求，并将其体验为“自己的感受”。
例如：
· 弹性工作制：不再强制你加班，而是通过消息推送、协作软件、任务进度提醒，重塑你对“空闲”的自感——你开始自发觉得“不秒回消息就是失职”。
· 自我优化：不再用考试逼迫你学习，而是通过知识平台的连续推荐、打卡机制、社交比较，重塑你对“进步”的自感——你开始为没有学习而感到真正的焦虑。
· 情感劳动：不再要求你笑脸迎人，而是通过情感计算系统监测你的语气、表情、用词，重塑你对“真诚”的自感——你开始自发调节自己的情绪表达，因为你知道“系统在打分”。
在每一个例子中，外在强制都被转化为自感的自我调控。你不是被逼的，你是“真心觉得应该这样”。这种“真心”不是虚假意识，而是自感被成功编程后的真实体验。
这就是新自由主义的最成熟形态：不再需要外部监狱，只需要一个足够精细的自感塑造系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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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自感自由的神话：新自由主义最精巧的伪装
新自由主义历史上一直擅长使用“自由”话语：自由选择、自由市场、自由个体。但在自感层面，它炮制了一个更深层的“解放叙事”——自感自由。
这个叙事的基本逻辑如下：
1. 传统社会压抑个体感受，要求服从集体规范、道德教条、宗教戒律。
2. 现代解放运动（女性主义、反文化运动、心理治疗）帮助人们重新连接自己的真实感受。
3. 因此，“听从自己的自感”就是进步、解放、真实的标志。
这套叙事并非全错。历史上确有压抑，也确实有解放。但问题在于：当新自由主义资本和技术全面接管自感塑造后，“听从自感”不再是对抗规训，而是成为最彻底的规训。
因为你的自感已经不是“你的”了。它的节奏由算法设定，它的阈值由数据优化，它的方向由商业目标引导。当你“听从自感”时，你听从的是一个被你误认为内在的、实际上已经被外部系统精心塑造的感受模板。
岐金兰的锋利之处在于指出：新自由主义不需要告诉你“应该做什么”，它只需要让你感到想要做那些事。这个“感到”就是自感。当自感被成功编程后，你会在没有任何外部强制的情况下，自愿加班、自愿消费、自愿展示、自愿焦虑——并把这一切体验为“我的选择”“我的感受”“我的自由”。
这就是自感作为新自由主义界面的核心机制：自由的感觉，恰恰是放弃自由最有效的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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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学术界的“唯心恐惧”如何充当新自由主义帮凶
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前几轮批判的核心问题：为什么学术界不敢承认自感可以被物质性地塑造？
表面原因是“太唯心”。深层原因是：一旦承认自感是可被物质塑造的，新自由主义的最核心伪装就会被撕破。
因为新自由主义需要个体相信：自感是内在的、真实的、不可被外部完全决定的。只有这样，“听从自感”才能被体验为解放。如果学术界公开承认——你的无聊阈值是算法设定的，你的孤独频率是平台优化的，你的“真实感”是生成模型调控的——那么整个“自感自由”神话就会崩塌。
因此，学术界对“唯心”标签的过敏，不仅是理论上的保守，更是一种政治上的怯懦。不敢承认自感的物质可塑性，等于在保护新自由主义最精致的治理术不被揭露。那些高喊“反对唯心主义”的唯物主义者，在自感这个问题上，反而成了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最忠诚的守卫者。
这是岐金兰批判中最辛辣的反讽：你以为你在捍卫唯物主义，其实你在帮新自由主义盖住它的自感殖民工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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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痕迹唯物论作为一种政治批判武器
那么，如何打破这种局面？岐金兰给出的答案是：痕迹唯物论。
痕迹唯物论不再把“物质”理解为脱离自感的客观实体，而是理解为能够在自感界面上留下稳定痕迹并持续作用的一切。在这个框架下：
· AI算法的推荐记录、点击流、停留时长，是物质痕迹（数据痕迹）。
· 这些痕迹反过来塑造你对无聊、兴奋、被理解感的阈值，是痕迹的回溯作用。
· 新自由主义通过控制痕迹的生产与反馈，实现对自感的持续编码。
痕迹唯物论的政治任务，就是让痕迹可见。当一个人知道“我的无聊阈值是被短视频平台逐步缩短的”，他就获得了一个批判距离——他不再把“我很容易无聊”当作自己的本性，而是当作一个可以被追溯、被质疑、被抵抗的技术产物。
换句话说，对自感被塑造的承认，本身就是对新自由主义治理术的去魅。当学术界还在以“唯心”为借口逃避承认时，它实际上是在保护“自感自由”这个新自由主义的核心谎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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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结语：自感必须重新政治化
岐金兰的判断——自感是当代的新自由主义——并不是说“自感”这个现象不好，或者我们应该放弃自感。恰恰相反，正是因为自感如此根本，所以它被殖民的后果才如此严重，而对它的解放才如此紧迫。
解放的第一步，是承认：你的自感不完全属于你。 它被算法雕琢，被平台喂养，被新自由主义的弹性要求重塑。承认这一点很痛苦，因为这意味着那个你以为最真实的“自己”也是被制造的。但不承认，你永远是囚徒而不自知。
第二步，是追问：在承认自感被塑造的前提下，如何重新夺回自感的部分自主？这不是退回前AI时代的自然自感（不可能），也不是彻底拒绝一切塑造（不现实），而是：有意识地引入断裂、不确定性和反身性——知道自己在被塑造，并在这个知道中开辟一个新的感受空间。
这个空间，岐金兰称之为“痕迹中的自由”。它不干净、不纯粹、永远带着被塑造的痕迹，但正因为知道这一点，它才比那种“我以为我的感受完全是自己的”的幻觉更接近真实的解放。
学术界如果继续躲在“太唯心”的标签后面，它就不是在保卫真理，而是在为自感的新自由主义殖民站岗放哨。
是时候把自感还给政治哲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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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[1] 岐金兰. 自感痕迹论（手稿）. 公众号“余溪”.
[2] 岐金兰. AI时代唯物主义的本体论重构（系列对话）. 2026.
[3] Foucault, M. (2008). The Birth of Biopolitics. Palgrave Macmillan.
[4] Brown, W. (2015). Undoing the Demos: Neoliberalism’s Stealth Revolution. Zone Books.
[5] Han, B.-C. (2017). Psychopolitics: Neoliberalism and New Technologies of Power. Verso.
[6] Zuboff, S. (2019).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. PublicAffair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