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创者说 | 十年三入阵,从代码协同到思想协作
在英文中,有个词叫“Cutting Edge”,直译为“刃口”。它常被用来形容那些处于最前沿、甚至带有些许“刀锋舔血”意味的技术。在LFAI&Data基金会董事会主席黄之鹏看来,这正是开源事业最迷人的地方——你必须时刻处于刃口之上,成为第一个感知风向的人。
从OpenStack云计算到Kubernetes云原生,再到当下的大模型AI,黄之鹏的职业生涯如同一场持续十二年的“入阵”。每隔三到四年,他便会主动切换到一个全新的技术赛道,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从“素人”到“专家”的蜕变,并试图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,找到那条最根本的律动。
这不只是个人的技术迭代,更是一场关于开源理念、协作范式与战略节奏的深度实践。
在共识中扎根,于社区里生长
对于一名开源人而言,切换赛道并非追逐热点,而是深入“阵地”。
2014年,黄之鹏初入华为,便踏入网络功能虚拟化这个当时最前沿的领域。一个核心命题摆在他面前:如何在上层云平台与底层五花八门的加速卡之间,建立起一个通用而高效的管理框架?
彼时,开源社区的普遍模式是“代码倾卸”——厂商将内部打磨好的代码直接公开,意图吸引外部贡献者。这条路看似直接,却带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它天然承载着一家之需,很难迅速转化为整个社区的共识。
黄之鹏和团队选择了一条更难走通的路:先标准,后代码。
他们联合产业链伙伴,在电信标准组织里将核心需求和接口规范逐条敲定下来。带着这份凝结了多方共识的“公共文档”,他们再回到OpenStack社区,与全球开发者从零开始共建代码。这个最终被社区投票命名为“Cyborg”的项目,因其独特的“共识先行”模式,迅速汇聚了几乎所有主流云厂商和运营商的参与,并最终登上2018年OpenStack柏林峰会的技术主题演讲台。
“一家的问题”和“大家的问题”之间,隔着的是对共识构建能力的考验。通过在标准中扎根,在社区里生长,黄之鹏的第一场“入阵”,定义了何为有生命力的开源。
在“超频”中积累,在嘈杂里听音
从云计算的成熟周期一步跨入AI的大爆炸时代,是黄之鹏职业生涯中跨度最大、强度最高的一次“入阵”。
2023年下半年起,他几乎停下了所有新项目的启动,用近两年的时间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知识“补课”。“在云计算时代,一年精读五六篇顶会论文,基本上就能把握全年的创新脉络。但在大模型时代,这个数字完全失效了。”黄之鹏回忆道。仅在2024年,他阅读的AI论文就超过了1200篇。
这种近乎“超频”的状态,考验的不仅是学习能力,更是心力。面对海量、杂乱甚至矛盾的前沿信息,他的方法是两样看似无关的爱好:研读唐代藩镇史,聆听重金属音乐。
在他看来,藩镇史研究需要在纷繁复杂的史料中进行交叉比对,于碎片中还原出权力结构的演变逻辑。而重金属音乐,尽管编曲往往极尽复杂与喧嚣,但其底层一定隐藏着一条最稳固、最抓人的律动,也就是“Riff”。
“这和学习新领域的技术是相通的。你面对的是一个技术选型未定、热点层出不穷的嘈杂环境,你必须在短时间内搜集足够多的信息,去判断哪些方向具有长期价值,避免盲目跟风。”他说。正是这种“在嘈杂中听出最稳律动”的能力,让他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认知跃迁。
从平台到圆心,范式转移下的开源重构
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与思考,黄之鹏得出一个清晰判断:开源的底层逻辑正在经历一场范式级的重构。
他将过去的模式概括为“平台模式”。从Linux到OpenStack、Hadoop、Kubernetes,整个软件产业用三四十年时间,分层抽象,搭建起一个个需要众多开发者参与、适配、接入的通用软件平台。然而,在AI时代,这种模式的中心地位正在消解。人们不再需要一个包罗万象的通用平台。
“同心圆模式”,是他为新时代提出的模型。这个全新的圆心,是算法。
“1+1等于2,这个数学基础不随任何硬件或软件框架而改变。算法,就是当今技术世界最稳固、最具备平台属性的那个‘核’。”他解释道。过去围绕平台进行的“接入”与“适配”工作,其价值正迅速降低。真正驱动生态的,是一个核心算法向外卷动、带动周边软硬件和应用创新的能力。
他用音乐打了一个比方:如果说过去做平台像制作流行音乐,依靠制作人堆叠各种元素;那么现在做AI开源,则更像重金属的创作——一切始于一段坚实、迷人的“核心Riff”。这段Riff就是算法。只要它足够强大,鼓手、贝斯手、主唱都会被自然吸引,围绕它构建起气势恢宏的乐章。
当代码实现日益被智能体替代,开发者真正的价值,便聚焦于对算法的深刻理解,以及定义那段“核心Riff”的架构设计能力与审美。
“速通”:新时代的协作与节奏
带着这一整套对范式转移的认知,黄之鹏迎来了职业生涯的新角色——竞选并成为 LF AI & Data 基金会董事会主席。在准备竞选时,他内心始终盘旋着一个源自电影《爆裂鼓手》的拷问:“Are you rushing or dragging?(你是要继续前进,还是要继续按部就班?)”
在传统的软件工程里,这个答案通常是“保持稳定的节奏”。但在一天一个颠覆的大模型时代,黄之鹏给出了一个破格的答案——他要主动“Rushing”。他把这场生态的突围战,变成了一场硬核的“速通(Speedrun)”。
“速通”的概念,源于一个名为Modded NanoGPT Speedrun的开源项目。其规则异常简洁:在限定算力与模型大小的条件下,比拼谁能用更短的时间完成训练。它比拼的不再是代码行数,而是纯粹的优化思想。许多后来被大厂训练模型所采用的关键创新,如二阶优化器Muon,都脱胎于这个社区的思维碰撞。这让黄之鹏深受触动:“这证明了在智能体已能熟练撰写代码的今天,最有价值的协作,从代码协同转向了设计思想的极速迭代。”
上任后,他将这个理念付诸实践。2025年底,他联合来自亚洲、欧洲、北美的一线实验室研究者,共同发起了一个面向多模态大模型的“速通”项目。该项目旨在构建一个全新的协作场域,让研究者专注于架构创新的极速试错与验证。
在他看来,“速通”代表着一种顺应时代的节奏感。当传统的、依赖大规模人力协作的“Dragging”模式逐渐显得沉重,一种聚焦顶层设计、实现极速奔跑的“Rushing”模式,或许正是开源社区在新时代需要的步伐。
在刃口之上,定下属于我们的频率
“以前我认为‘入阵’是躬身入局,去跨越一个又一个新的领域。”回顾十二年的开源生涯,黄之鹏总结道。
“但现在我发现,真正的‘入阵’,是带领一个组织,在技术坍塌式进化的时代里,去‘抢’那个决定生死的半拍。若非如此,整个组织就会因为惯性带来的‘脱拍’,被时代瞬间清洗。”
这半拍之差,便是引领与跟随的分野,生存与消亡的界限。它不是在盲目赶路,而是要求领导者在漫天的噪音与不确定性中,极为精准地识别出那条能够穿透周期的律动,并以此为基础,为整个组织强行定下发展的频率。
从云基础设施到AI的算法圆心,从共识构建到节奏重定,黄之鹏的故事正是众多华为开源探索者的缩影。他们不满足于在既有格局下修修补补,而是选择一次次踏入全新的、充满风险的阵地前沿,只为在技术的“刃口”上,听到下一个时代的清晰回响。
时间,终将为这场关于节奏的“入阵”给出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