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后阜阳不再荣光
一、八字军
1140年五月,刘錡带两万人到顺昌府。金兀术带十万人从开封南下。
刘錡的部队叫"八字军"——每个士兵脸上刺着八个字,"赤心报国,誓杀金贼"。这支部队前身是王彦的义军,被打散又被收编,建制混乱,别的将领不愿意带，刘錡接手,把它编成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中军与游奕,凡六军,十二将，2万人中大多是家眷，能打仗的，也就五六千人。
到顺昌府时,东京(开封)已经丢了。诸将说:金兵不可敌,不如带着家眷顺流退回江南。刘錡说:有城可守,弃城而走,我不干。再敢言去者斩。刘錡凿沉了所有的船。
金兀术十万人围城。刘錡烧光城外数千家民居,坚壁清野,在城下设伏,夜袭韩常部,连战连胜。完颜宗弼(金兀术)亲自带铁浮屠和拐子马来攻,打了十九天,没有打下来。这是南宋抗金最重要的几场胜仗之一。历称"顺昌之战"。顺昌,就是阜阳。
二、被出卖的顺昌
第二年——1141年——绍兴和议签了。秦桧把岳飞杀了,把刘錡的功绩埋了,把顺昌割给金朝。顺昌府从赢家的一边,被划到了输家的一边。
1127年靖康耻是被打输的。1141年绍兴和议是被卖的，刘錡两万人浴血守住的城,皇帝用一纸条约送了出去。
金朝接手后,把"顺昌府"降回"颍州"。一字之降,等级下两级。
接下来八十年里,颍州在金朝版图上是边境。边境前线的功能是消耗,不是建设。颍州西湖在这八十年里没有被疏浚的记录。
1194年,黄河在阳武决口,南夺淮河,颍水变成黄河泛道。颍州西湖从五十多平方公里开始淤积。1293年,元朝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,新干道走山东、江苏。阜阳从国家主干道上掉了下来，掉下来后,就再也没上去过。
三、当时颍州胜扬州
苏轼1091年知颍州,疏浚颍州西湖,工程没做完就被调到扬州。在扬州收到颍州同事寄来的诗,告诉他西湖修好了。苏轼回了一首长诗,先说杭州西湖和颍州西湖"未觉杭颍谁雌雄"——杭颍两湖不分高下。接着笔锋一转:
二十四桥亦何有,换此十顷玻璃风。
二十四桥是扬州的标志,杜牧诗"二十四桥明月夜"写的就是它。苏轼说:你扬州的二十四桥算什么?不如换回我颍州湖上十顷的清风。
这两句是翻转他老师的原句。四十多年前,欧阳修从扬州调到颍州,写过:
都将二十四桥月,换得西湖十顷秋。
意思是:扬州二十四桥的月色我都不要了,拿来换颍州西湖的十顷秋光。
师徒二人,一进一出,对扬州的态度完全一致:颍州比扬州好。欧阳修最后选择死在颍州,不是随便选的。他在扬州建了平山堂,在颍州建了六一堂、聚星堂、会老堂。给韩琦写信说"汝阴西湖,天下胜绝"。他最后的话是:颍州"民淳讼简而物产美,土厚水甘而风气和"。这是1092年的颍州。在北宋士大夫的心目中,颍州不输杭州,更胜扬州。
那么后来呢?
扬州1129年被金兵屠城。1161年又被打。1176年姜夔骑马过扬州,写"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"。1645年清军屠扬州十日,死了几十万人。但扬州每次都回来了，成了明代盐运中心,清代康乾时期世界十大城市之一,屠城三十年后盐商修园林办书院,"扬州八怪"站在废墟上画画。
1645年扬州十日死的人,可能比金元两百年阜阳所有战乱死亡总和还多。但扬州三十年回来了,阜阳七百年也没回来。
因为扬州在京杭运河上。阜阳不在。
扬州的逻辑很简单:南方的米要送到北京。只要北京要吃饭,扬州就有用。扬州死多少次都能复兴,因为帝国财政需要它活。
阜阳没有这种刚需。北宋时阜阳的功能是"汴梁背后的粮仓和通道"——汴河-颍河系统把江淮的粮通过阜阳调到汴梁。1127年汴梁倒了,这条线就废了。1293年京杭大运河绕开皖北,阜阳再也不在任何一条国家主干道上。
苏轼看不上的扬州,后来远远甩开了他深爱的颍州。
四、明清只投北京
阜阳的故事不是阜阳一座城的故事。
南宋以后,中国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结构:政治中心在北方,经济中心在南方。
朱棣1421年迁都北京,动机是军事——蒙古退到草原后还在,天子守国门。但北京不种粮。北京吃的米从江南通过京杭运河运来。
迁都北京没有把经济搬到北方,反而强化了江南向北方输血的体系。江南交税,北京消费。运河沿线的徐州、济宁、临清、淮安抽过路费——这是这些城市在明清能浮起来的原因。离运河不远的阜阳没有过路费可抽。
关键在,明清两朝都没有在北方进行过北宋那样的城市投资。
北宋的财政投在哪里?汴梁、洛阳、应天府、大名府、太原府——都是北方城市。北宋的皇帝投资的是自己的腹地,腹地里的城市跟着繁荣。
明清的财政投在哪里?北京，主要只有北京。紫禁城、圆明园、颐和园、北京城墙、北京的衙门——全在北京。北京以外的北方城市,在明清两朝的财政地图上几乎是空白。明清皇帝不投资"北方",只投资自己住的那一座城。
这意味着政治重心即使在北方,北方也起不来。因为政治重心不等于财政投入。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繁荣的北方,是一个繁荣的北京。北京之外的华北平原、黄淮平原,对皇帝来说是粮源和兵源,不是建设对象。
阜阳就在这个不被建设的空白里。
康熙南巡六次,乾隆南巡六次。十二次南巡,没有一次到过阜阳。明代修的紫禁城、清代修的圆明园、扬州的盐商园林、苏州的拙政园,都是盛世的物证，阜阳没有盛世的物证。
五、顺昌啤酒
阜阳酿出的第一瓶啤酒叫"顺昌啤酒"。我小时候不知道"顺昌"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顺昌是阜阳在整个历史最高光的时刻，就是那几十年。那几十年里欧阳修来了,苏轼来了,晏殊来了,吕公著来了。然后刘錡来了,守住了。然后被卖了。
阜阳普通人最津津乐道、纪念最多的人不是欧阳修,是刘錡。一座城市最怀念的不是它的建设者,而是它最后的守护者。这是对最后一个高光时刻的怀念。
欧阳修让颍州有了文化，让颍州有了与杭州齐名的西湖，但刘錡让颍州有了最后的尊严。
"顺昌"这两个字,是阜阳人给自己酿的啤酒起的名字，这两个字里装着的不是骄傲,是不甘。
六、西湖千年散清风
杭州西湖今天是世界文化遗产。颍州西湖今天在阜阳市的生态乐园里,一期工程把湖面拓宽到1.9平方公里,目标6.6平方公里。阜阳市文旅局局长说要"以欧苏文化为核心,打造成宋韵颍州西湖"。
阜阳人在重建一千年前他们曾经拥有的东西。
湖面可以挖,书院可以仿建,堤可以叫欧堤苏堤。但那个让欧阳修自愿死在颍州的"民淳讼简而物产美,土厚水甘而风气和"，怎么办呢？
杜充1128年决黄河,他人在滑县。赵构秦桧1141年签和议,他们人在临安。金章宗1194年没把黄河堤修好,他人在中都。忽必烈1293年定京杭大运河走向,他人在大都。朱棣1421年迁都北京,他人在燕京。蒋介石1938年炸花园口,他人在武汉。
阜阳的命运,从来不在阜阳人手里。
八百年前苏轼说:二十四桥算什么,换不了我颍州十顷清风。
现在清风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