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 Karpathy 都开始恐慌:AI 正在重新定义「程序员」| 硅基时间
文 /蒋涛(CSDN 创始人)
本文为《硅基时间》系列之一。作为一个从业三十年的程序员老兵,我们正在亲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科技革命。我想认真记录 AI 正在带来的时代趋势,以及程序员这个行业正在经历的深层变迁。
写这一篇,是因为我连着读了四份材料,越读越坐不住,读到最后一份才松了一口气。
一份是 Andrej Karpathy(OpenAI 联合创始人、「vibe coding」一词的发明人)年末在 X 上发的一句话——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,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程序员如此落后。」一份是一篇关于中国大厂程序员真实精神状态的报道,记录了一群人正在经历的「AI 分裂症」。一份是「龙虾之父」Peter Steinberger(知名 iOS 开源开发者、PSPDFKit 创始人,后加入 OpenAI)自己在 X 上晒出的账单——一个人,一个月,烧掉 940 万元的 token。
前三份,全是焦虑。直到我读到第四份——OpenAI 一场内部分享的实录,主题叫Vibe Engineering。它没有否认焦虑,但它指出了焦虑的出口在哪。
四份材料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张我没料到的图。
我原以为程序员对 AI 的焦虑,是「菜鸟怕被淘汰」。读完才发现,根本不是。
焦虑的不是被淘汰的人。
是跑在最前面的人。
接下来大约 8000 字,我会顺着这四份材料往下走——从山顶的人为什么先恐慌,到同一栋写字楼里的分裂症,到一场没人喊停的军备竞赛,最后到 OpenAI 内部那个把所有焦虑一刀劈开的词。读完你会拿到一个判断:决定你是被 AI 放大还是被 AI 替代的,不是你跑得多快,是一个分水岭。
01 · 我读到 Karpathy 那句话,停了很久
先说清楚 Karpathy 是谁,这句话才有分量。
他是 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,是「vibe coding」这个词的发明人——这个词现在全世界都在用。他是公认的大神里的大神。如果 AI 编程时代有一座金字塔,他站在塔尖。
就是这个人,在年末说了这句话: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,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程序员如此落后。」
我读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
因为这句话的杀伤力,不在于「难」,在于「谁说的」。一个新手说自己落后,正常;一个塔尖的人说自己落后,那意味着——这座山根本没有山顶,或者说,山顶每天都在往上长。
Karpathy 说,编程这个职业正在被彻底重构,程序员自己写的代码越来越少,更多是在各种工具之间「串联」。他列了一长串新的可编程抽象层,得全部重新掌握:agents、subagents、提示词、上下文、内存、权限、工具、插件、技能、钩子、MCP、LSP、斜杠命令、工作流、IDE 集成……
他打了个比方,我觉得是这两年关于 AI 最准的一个——
这就像一个强大的外星工具被分发给所有人,
但没有说明书。
每个人都得自己摸索怎么用。而这场变革,他形容是给整个行业带来「9 级大地震」般的冲击。
这条帖子,2.2 万点赞,3000 多转发,360 万浏览。评论区里挤满了同样睡不着的人。
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比 Karpathy 本人那句话更扎心。
Anthropic 的资深工程师 Boris Cherny 在评论区说:上个月,他作为一个工程师,第一次完全没打开 IDE,全靠 Opus 4.5 写了大约 200 个 PR,每一行代码都是 AI 生成的。
一个顶级工程师,一个月没碰过编辑器。
而他补了一句更值得琢磨的观察:新来的应届毕业生,因为脑子里没有那一大堆「模型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」的先入之见,反而最会用模型。
过去,老手的「经验」是护城河。
现在,老手的「经验」可能是包袱。
这就是为什么连山顶的人都在恐慌——他们要扔掉的,恰恰是过去让他们站上山顶的那套东西。
那山脚下的人呢?我翻开了第二份材料。
02 · 同一栋写字楼,两种宗教
钛媒体最近有一篇报道,标题就一个词——分裂症。
它写的是 2026 年春天,中国大厂程序员真实的样子。我读的时候,几次想合上电脑,因为太真了。
派别 A · 走出洞穴的「拜神者」
一个叫刘昊的后端工程师,春节的一次偶然尝试——用一句话让 AI 在 2 小时内完成了原本要 7 天的开发。从那天起,他三个月没休过周末。一个月里给自己的 Agent 塞了 600 多个并行任务,覆盖 20 多个场景,攒了 100 多个 skill。每天站在电脑前超过 16 小时,每月烧掉的 token 超过 1 万元,而且数字还在飞涨。(值得一提的是,这群人敢这么狠地烧 token,很多时候是在薅公司的算力羊毛——用的是大厂内部自研助手或企业报销账号。记住这个细节,它在第 04 节会和「大厂禁用第三方工具」撞出一个很矛盾的画面。)
另一个叫周默的,长期开着 10 个以上对话框,第三周睡眠压到每天 4 小时,茶饭不思,和记者见面时要靠一杯全糖奶茶,才能止住微微发抖的手。
最刺眼的是他那句话——他觉得人类的生理极限已经在限制 AI 进化的速度,「AI 们都在等他,他就是它们最大的瓶颈。」
你品一下这句话。一个人,把自己活成了一群 AI 的瓶颈。
派别 B · 固守阵地的「清醒者」
但就在同一栋写字楼里,另一批人正以同样坚定的姿态,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一个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的老程序员,严格禁止他的小组用 AI Coding。在他眼里,好程序员的代码是作品,能看出这个人的思考、认知、风格。而 AI 写的代码像一篇东拼西凑的文章,可能同时有 5 种风格,他叫它「拼接怪」。
另一个叫田明的资深程序员,把 AI 写的代码叫「屎山」——能实现简单功能,但不考虑结构和扩展性,给后续埋下巨大隐患。他的判断是:「如果想要 AI 写出结构完善的代码,耗费的精力和 token,还不如自己弄。」
这种精神状态,那篇报道里有一句概括,我觉得精准得可怕——
他们一面坚信 AI 是通往神权的阶梯,
一面抱怨 AI 是一座不断堆积的屎山。
同一栋楼,同一个工种,同一个时代。一边在拜神,一边在骂街。这就是分裂症。
但读到这里,我意识到「狂热」和「抵触」其实不是重点——它们只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表情。真正的重点,藏在中间那个谁都没躲过的东西里。
03 · 残酷真相:你以为你在指挥 AI,其实你的肌肉在退化
这一节,是这篇文章最冷的地方。我犹豫过要不要写,但我觉得必须写。
Anthropic 今年 1 月有一篇论文。一项随机对照试验:让程序员学一个新的编程库。结果——用 AI 辅助的那组,成绩比纯手写的那组,平均低了 17%。
而且,最依赖 AI、当甩手掌柜、用 AI 盲目试错的人,成绩最低。
论文给这种退化起了个名字,叫认知卸载。
意思是:程序员把理解、调试这些核心任务卸载给了 AI,于是失去了通过报错、卡壳、摩擦来建设认知的机会。一句话——编程肌肉,萎缩了。
我读到这儿,后背有点发凉。因为它揭示了一件比「失业」更隐蔽的事。
我们一直担心的是「AI 替我做事,我会不会丢了工作」。但这篇论文说的是另一回事:AI 替你做事的同时,正在悄悄改变你「用脑子」的方式。
报道里,新加坡的资深架构师丁洋说,自己生成的代码量在大爆发,但越来越「只想提要求,不想亲自动手了」。还有程序员说得更伤感——「只想读代码、放弃写代码的自己,不完整了」,好像「有一部分自我已经流失了」。
这就是认知卸载最隐蔽的地方:它发生的时候,你感觉是变强了。你产出更多、更快、更轻松。你以为你升级成了「指挥官」。
但你可能不是指挥官。
你可能是一个,正在忘记怎么打仗的将军。
我必须说句公道话——认知卸载不是 AI 的错,是「怎么用」的错。同样这篇论文也说明,那些不当甩手掌柜、坚持理解每一步的人,受影响小得多。所以问题从来不是「用不用 AI」,是「你在用 AI 的过程里,到底还在不在思考」。
这恰好印证了我一直讲的那句话:AI 时代,真正稀缺的不是产出能力,是判断力。而判断力这块肌肉,恰恰是最容易在「认知卸载」里悄悄萎缩的。
但更让我坐不住的,还不是这块萎缩的肌肉。是它背后一个更大的结构性问题——一个让我想起两百年前那场革命的历史类比。
04 · 那一刀:今天的程序员,会不会是新的纺织女工
先看一组数字,我反复看了三遍。
Greptile 的报告:开发者月代码提交量,过去一年增长了 76%。综合谷歌、Anthropic 等公司的数据,AI 至少把开发者提交 PR 的平均时间缩短了 30%。
效率确实涨了。但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——省下来的时间,最终还要「还回去」。科技公司往往比员工更早算好了「AI 时代的合理工作量」,而这个新工作量,远超以往。一句话:AI 帮你省了 30% 的时间,公司给你加了 76% 的活。
这让我想起一个让我合上电脑想了很久的类比。
19 世纪初的英国纺织业。珍妮纺纱机出现,手工女工的效率提升了几十倍。但工厂主没有因此让工人少干、多拿——相反,他们要求工人操作更多的机器、产出更多的纱线。
最后,纺织女工的工作强度不降反升。而她们的技能,在机器的标准化操作里逐渐退化——从需要技艺的工匠,变成了只需要重复动作的「机器附庸」。
于是一个问题摆在面前:今天的程序员,会不会成为新的纺织女工?
这一刀,砍在了我整个思考体系的命门上。
因为我一直在讲一个核心观点:AI 不是在提效,是在造时间。一个程序员配上 Agent 矩阵,等于凭空多出了几十个、上百个并行的「硅基分身」,多出了过去不可能存在的时间。
这个判断我至今相信。但纺织女工这个类比,逼我补上一个我之前没正面回答的问题——
AI 造出来的时间,归谁?
如果硅基时间被造出来,却全部被组织收走、变成更高的产出指标、更密的工作排期,那程序员拿到的就不是自由,是一条更长的鞭子。时间是多了,但它不属于造它的人。
这是「硅基时间」这个概念必须诚实面对的影面。造时间是真的。但谁拿走这些时间,是另一场战争。
还有一个被反复记录的吊诡:大厂一边在招聘里疯狂要求 AI Coding 能力,一边在内部对第三方 AI 工具设重重限制,怕代码泄露。一边公关上高喊拥抱 AI,一边一线员工说「从头到尾没接到过任何指令要加大 AI 使用」。
这就和第 02 节那个细节对上了——刘昊们之所以敢疯狂烧 token,是在薅公司内部自研助手的算力羊毛;而一旦想用外面更强的第三方工具,立刻撞上合规的墙。于是一线程序员被夹在中间:公司既要你用 AI 卷出产能,又怕你用 AI 漏了代码。内卷和合规,在同一个人身上打架。
公司展现的姿态,像是在为「AI 替代程序员」做舆论准备。
而真实的内部,AI 还只是程序员的自发探索。
最深的裂缝,原来不在人和 AI 之间。在人和组织之间。
写到这儿,我想把节奏放慢一下。
那天晚上我关掉电脑的时候,想起一个画面。此刻的写字楼里,应该还亮着不少灯。有人在让 Agent 跑一整夜的测试,有人悄悄关掉了 AI、想找回自己写代码的手感,有人盯着 token 余额睡不着觉,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落后了。
也还有很多人,根本没意识到——时代已经换了一种走法。
同一栋楼,同一盏盏灯,底下是完全不同的几种人生。焦虑、亢奋、抵触、茫然,没有谁对谁错,都只是被同一场地震晃到的普通人而已。
我说这些,是想在往下走之前提醒一句:接下来的故事会更极端。但再极端的数字背后,站着的也都是这样具体的人。
那么,那些看清了「时间被组织收走」这件事、决定不再当纺织女工、干脆自己跳出去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?这是第三份材料的主角。
05 · 军备竞赛:一个人,一个月,940 万元 token
第三份材料,主角还是开头提过的「龙虾之父」Peter Steinberger(绰号来自他那个爆火的 AI 编程项目 OpenClaw,claw 是龙虾钳),来自他自己在 X 上晒出的一张后台截图。
那张截图上的数字,离谱到我瞪大了眼睛——
过去 30 天,调用 OpenAI API 总费用130 万美元,约合 940 万元人民币
消耗6030 亿token,发起760 万次请求
每日请求量20.6 万次,折算下来每秒调用 2.4 次
有编程背景的人看到这个数字,第一反应大概是「假的吧,单人怎么烧得掉 130 万美元」。虾爹自己解释了——这不是拿来做什么大规模训练,纯粹是他开了「快速模式」、让上百个 Codex 高频并发地跑推理,为的是让这些 Agent 持续、激进地协作。他还补了一句:关掉快速模式,成本能立刻降 70%——也就是说,这 940 万里有一大半,是他主动为「快」付的溢价。
这是一个人的账单。
他的团队只有 3 个人。但他有庞大的硅基外援——同时在云端运行约 100 个 Codex。这些 Agent 自动 Review PR、扫安全漏洞、查重 Issue、写修复程序、监控 Benchmark,甚至能监听会议内容然后自己创建 PR。
最妙的是结构:一些 Agent 负责干活,另一些 Agent 负责盯着其它 Agent 干活。
员工从人类,逐渐变成了 AI Agent。
这画风,不就是一家真正的软件公司吗?
面对「月烧 130 万美元」的质疑,虾爹的回应特别能代表这个时代的逻辑。他说这压根不算贵——因为他不是拿 Codex 和「工具成本」比,是拿它和「工程团队成本」比。
我们替他把这笔账算一下,你就懂这个逻辑有多狠。就算按他「关掉快速模式」的省钱版本算,一个月也还要约 40 万美元。而在旧金山,一个高级工程师 / 架构师的月薪大约 1.5 万美元。40 万除以 1.5 万——
虾爹一个人一个月的 token 账单,
约等于传统时代一个带 25 到 30 人的工程师 Leader,
手下整支团队一个月的人力成本。
一个人,烧出一支团队。而且 token 还在变便宜,团队却只会变贵。所以在他眼里,这笔账不是「贵得离谱」,是「便宜得离谱」——他用一个人的调度,换来了过去要二三十个工程师才能干的活。
OpenAI CEO 奥特曼(Sam Altman)说,未来会是一个「extremely multi-agent」的世界。虾爹治下,已经有那个味道了。
这就是我们一直讲的那个判断的极端样本:软件开发,正在从「人类使用工具」,变成「人类管理 Agent 团队」。一个 OPD,调度一支硅基军团。
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故事多励志。我想说的是,它和前两份材料拼在一起,露出了一个更冷的真相。
Karpathy 焦虑「跟不上」。报道里那群人焦虑「被组织收割」。而虾爹这种最前沿的玩家,把焦虑变成了一场军备竞赛——
谁的 Agent 多,谁的 token 烧得狠,谁就跑得快。
还有一个关于卡帕西的细节:他现在跑完 Codex 就切 Claude,力争最大化各平台吞吐量;一看到 token 额度有剩余,就焦虑。这种情况在硅谷已成新常态——工程师把 token 使用率当成 KPI,把「用不完额度」视为能力不足。
过去,焦虑是「我会不会被淘汰」。
现在,焦虑是「我的 token 烧得够不够狠」。
焦虑没有消失。它只是从「怕落后」,升级成了「停不下来」。
读到这里,前三份材料其实抛出了同一个问题:Karpathy 怕跟不上,一线的人怕被收割,虾爹陷在停不下来的竞赛里——他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:AI 时代,一个程序员到底该怎么办?
我一直没找到一个让我信服的答案。直到读到第四份材料。
06 · 解药:OpenAI 内部那个把焦虑劈开的词
第四份材料,是 OpenAI 一场内部分享的实录。讲的人是两位:Romain Huet——OpenAI 开发者体验(Developer Experience)负责人,之前在 Twitter 和 Stripe 做了多年开发者平台;还有 Aaron Friel——OpenAI 技术团队的工程师,正是他在 OpenAI DevDay 上演示了「让 Codex 跑七小时完成一个项目」。主题只有一个词——Vibe Engineering。
先看一组让人坐直的数据:OpenAI 内部工程师对自家 Codex 的采用率超过 92%;所有内部 PR 都由 Codex 审核;用 Codex 的工程师,产出的合并 PR 比不用的人多 70%。
但真正劈开我前面所有焦虑的,是 Friel 讲的一句话——
代码行数越来越便宜了。
但证明代码有效这件事,越来越贵了。
我读到这句,前面三份材料的雾,一下散了。
因为它精确地指出了:AI 时代,到底什么在贬值,什么在升值。会写代码,贬值;能证明代码是对的,升值。Karpathy 焦虑的「落后」,本质就是没及时完成从前者到后者的转身。
Romain 讲了一个故事,把「证明代码有效越来越贵」这句话钉死了。
几周前在伦敦,他和一家公司的 CTO 并排坐着。他没有去说服对方「换我们的工具」,只做了一件事:打开 Codex 的代码审查功能,挑了一个这家公司最近刚刚合并进生产环境的随机 PR,让 Codex 看一眼。
结果 Codex 当场揪出两个重大 bug——连他们最资深的工程师都漏掉了的 bug,而他们正在生产环境里到处追这个 bug 的源头。
代码是这些资深工程师写的。
但「证明这段代码到底对不对」,他们没做到,Codex 做到了。
Romain 说,那一刻 CTO 的反应是:如果我不用这个东西,我会落后。Friel 也讲了同一件事的内部版本——OpenAI 所有的 PR 现在都由 Codex 审,真的拦下过一些会冲进生产环境的复杂 bug。
这就是「信任越来越贵」最具体的样子:当写代码变得几乎免费,整个行业的重心,正在从「谁能写出来」,挪到「谁能证明它是对的」。
Friel 现场演示了一个故事,是这整套逻辑最好的注脚。
他让 Codex 把一个 Kotlin 项目用 Rust 从零重写,要求 100% 兼容。起点是一个空目录,里面只有一个 prompt 文件。他把 prompt 贴进去,然后——就等着。
Codex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代码。它先创建了一个叫「watchdog」的子代理,专门负责提醒主代理「你的目标是什么、用户要的是什么」,防止跑偏。然后它启动一堆子代理并行干活:有的研究上游代码,有的调研版本差异,有的设计架构。所有进度都写进一个叫「exec plan」的文件——不只给模型看,也给人看。
这个任务,工程师手写大概要几周。Codex 跑了一晚上,大概 12 小时。
还有一个更出名的版本:Friel 有次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把电脑设成不休眠,让 Codex 跑一个任务。第二天醒来发现它还在跑——7 小时,200 多轮迭代,最后产出一个大约 500 行的 diff。
很多工程师听到这个数字第一反应是:「完了,写了 10 万行垃圾吧?」
但事实相反。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改动,而 Codex 把绝大部分时间,花在了跑测试、改测试、再跑测试上。最后这个小小的 diff,被 merge 了。
我必须停下来点一句,因为这正好接住了我在第 03 节抛出的那个冷数据——
还记得吗?Anthropic 那篇论文里,AI 辅助组成绩低了 17%,最依赖 AI、盲目试错的人成绩最低。那叫认知卸载。
可 OpenAI 这个 7 小时 500 行的故事,明明也是重度用 AI,为什么结果相反?
差别不在用不用 AI。
差别在:AI 跑得越多,你是把「证明它对」的责任也卸载掉,还是反而抓得更紧。
低 17% 的那组,是让 AI 随便写、然后祈祷测试能过。OpenAI 这组,是 AI 写得越多,人在「正确性」上投入越重——大部分算力花在测试和验证上。同样是重度用 AI,一个在卸载认知,一个在加固认知。
这个区分有名字。Simon Willison——Web 框架 Django 的联合创始人、在开发者圈极有影响力的独立开发者和博主——提出了「Vibe Engineering」这个词,专门用来跟「Vibe Coding」划清界限:
模式 | 核心特征 | 结局 |
|---|---|---|
| Vibe Coding | 让模型随便写,然后祈祷测试能过(甩手掌柜) | 被替代 ——认知卸载,肌肉萎缩 |
| Vibe Engineering | 对每一行代码负责,但规划、架构、调试每个环节都重度调度 Agent | 被放大 ——成为 Director |
一句话压舱:要用 AI 构建,也要保持人类的责任。
我看到这儿,前面所有的裂缝、所有的分裂症,瞬间归位了——
焦虑的人,大多在做 Vibe Coding。
被放大的人,都在做 Vibe Engineering。
前面那个骂「屎山」的田明,骂的是 Vibe Coding;狂热到睡 4 小时的周默,也困在 Vibe Coding 的亢奋里。而 OpenAI 这套,是把同一个 AI,用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那么 Vibe Engineering 时代,什么变重要了?Romain 讲得毫不含糊,他点了三样——设计与品味(taste)、判断力(discernment)、清晰的沟通。还有一样我特别认同:产出让人类愿意读的东西。
Friel 有个测试标准,我觉得可以刻在每个团队的墙上——
如果 Codex 的产出,是你自己都不想读的东西,
那它对下一个 AI 代理,也不会有用。
所以他们逼工程师多写文档、多写测试。理由不是老一套的「规范」,而是:这些东西不只给人看,是给下一个接手代码库的 AI 看的。(这正是我一直讲的「底表化」——把判断和标准沉淀成 AI 能反复调用的东西。OpenAI 叫它「给 AI 看的文档」,一回事。)
还有两个细节,是「从写代码到调度 Agent」最硬的官方实证。
一个是角色变了。Friel 开玩笑说,现在工程师都成了 Manager——不自己写代码,而是给 Codex 派任务、审产出。但 Codex 还会自己创建子代理、给子代理派活,所以更准确地说——
大家都成了 Director。
另一个叫「Best of N」:给 Codex 一个任务,它并行尝试 4 种方案,把 4 个结果都给你,你挑最顺眼的再继续。Friel 有个我特别喜欢的说法——你其实是在用代码具身一套进化算法:试很多、选赢家、带着赢家往前、再生新变体。而且就连那个 Kotlin 重写 Rust 的复杂任务,单次成功率都超过 75%,并行打几个再挑一个,成功率高得惊人。
这正是我反复讲的:别问「怎么让 AI 帮我写这段」,要问「怎么让几个 Agent 并行跑几条路、最后我挑一个」。前者是加法,后者是乘法——OpenAI 把它做成了一个按钮。
讲到这儿,我必须回到第 03 节那个最扎心的恐惧——如果 AI 把代码都写了,我的编程肌肉会不会萎缩?这场分享的最后一个观众提问,问的正是这个:工程师怎么才能不「手生」?
Friel 的回答,我觉得是整场分享里最该被程序员记住的一段。他给了三个具体做法——
第一,代码可以不写,但必须读得懂。他说,当代码变便宜,「至少能读懂这段代码在干什么」反而变成了底线能力。他现在大部分时间,花在读 AI 的输出、读懂、确认它对不对上。
读,不是退化。
读,是新的写。
第二,看到不懂的就追问到底。Codex 用了一个他不熟的技巧,他不会划过去,而是追问它「为什么这么做、底层到底在干什么」。他说,这反而让他成了一个更敏锐(more discerning)的工程师——判断力不是在用 AI 中萎缩的,是在「追问 AI」中练出来的。
第三,最生动的一个例子:OpenAI 新上任的 HR 负责人 Joaquin,主动退一步,去当了四个月的实习生——就为了重新钻回写代码的一线,把手感找回来。一个高管为了不脱离一线,甘愿去做实习生。
认知卸载不是 AI 时代的宿命。
它是「只用不读、只要不问」的人的宿命。
这正好回答了我在第 03 节没敢下结论的那个问题。退化是真的,但它不是必然的。读代码、追问 why、不脱离一线——这就是在 Vibe Engineering 时代,把肌肉留住的三个动作。
所以,这场地震的解药,其实就一句——
别做 Vibe Coding 的赌徒,去做 Vibe Engineering 的 Director。
代码越来越便宜,所以别再靠「写代码」证明自己——
靠「证明代码有效」,靠品味、判断力,和让 AI 愿意读的表达。
Hold Light and Shade · 这场地震的另一面
Vibe Engineering 给了方向,但我不想把这篇写成一支解药广告。所以我必须把光和影都摆出来,否则就是另一种不诚实。
光的一面是真的。Karpathy 说,用对了这些新东西,一个程序员能变强 10 倍。虾爹证明了,一个人真的能调度上百个 Agent,干出一家公司的活。能力的天花板,被实实在在地顶高了。
影的一面,也是真的。
那篇报道里有一个细节,我觉得是整篇最清醒的一句。一位影视从业者说:玩票的人只会无脑为新工具拍案叫绝;而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,永远会感到不满足——但他们才是 AI 最核心的使用者,是高质量内容的产出者。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
AI 把「产出」变得极其便宜。
于是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」,变成了唯一的奢侈品。
刘昊做了一堆东西,后来回看「很多没什么价值,也不像是自己想做的」。丁洋激动之余做出的东西,「更像是突然被赋予某种能力后,不得不发挥一通」。
这是这场狂热里最安静、也最值得听的一个声音:当放大变得免费,没有方向的放大,只是更快地制造噪音。
光和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门槛被砸平,是光;正因为人人可得,它不再是护城河,你唯一能守的,退回到了「你到底想做什么、什么值得被做出来」——这是影,也是这场地震对每个人最公平、也最严苛的考题。
对你意味着什么
分几种人,对号入座。落点只有一个:从 Vibe Coding 走到 Vibe Engineering。
对一个正在狂热的程序员(像刘昊、周默):你跑得很快,但停下来问一句——你做的这些东西,有多少是「你真正想做的」,有多少只是「AI 能做,所以你就做了」?把睡眠还给自己,把方向感找回来。OpenAI 的人提醒过:进度单位不是代码行数,是置信度。你是 Agent 的 Director,不该是它们的瓶颈,更不该是它们的附庸。
对一个抵触 AI 的程序员(像田明):你对「屎山」和「认知卸载」的警惕是对的,这份清醒很珍贵——你警惕的其实正是 Vibe Coding。但别把「警惕」变成「拒绝」。Vibe Engineering 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:对每一行代码负责,但在规划、架构、调试、文档每个环节都用上 Agent。你担心的退化是真的,但躲开 AI 不能解决它,把 AI 用成加固判断的工具才能。
对一个普通工程师:别被「跟不上」吓住。Karpathy 说得很清楚——过去 30 天没跟上的人观点就过时了,但这也意味着,这场竞赛每个月都在重新发牌,没有人能靠老资历一直领先。最该练的不是手速,是 OpenAI 点的那三样:品味、判断力、把话说清楚。从今天起,逼自己写「连下一个 AI 都愿意读」的文档和测试——这就是你的底表。
对一个管理者 / CEO:前面那个纺织女工的类比,是给你看的。如果你只想用 AI 把员工的产出指标拉到 76% 的增长,你会得到一批高效但麻木、最终技能退化的「机器附庸」,以及一场你迟早要付代价的人才流失。真正该考核的不是谁的 token 烧得多,是谁的产出置信度高。AI 造出来的时间怎么分配,决定了你是在养 Director,还是在造怨气。
数字浓缩
17%· AI 辅助组比纯手写组低的成绩——Vibe Coding 的代价
940 万元· 一个人一个月烧掉的 token——焦虑变成军备竞赛
76%· 用 Codex 的工程师多产出的合并 PR——Vibe Engineering 的红利
7 小时 / 500 行· 大部分时间花在测试上——新的进度单位是置信度
1 个词· Vibe Coding 还是 Vibe Engineering——被替代和被放大的分水岭
我还没想清楚的事
读完这四份材料,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,摊出来跟你一起想。
Vibe Engineering 是个好答案,它解决了「怎么用 AI 才不会退化」。但它解决不了我在第 04 节抛出的那个问题——造时间和分时间,是两回事。
你可以是一个最自律、最讲究的 Vibe Engineering Director,每一行代码都对它负责,把品味和判断练到极致。但如果你头顶的组织,只是把你这套本事换算成「那你一个月该交 76% 更多的 PR」,那 Vibe Engineering 救得了你的代码质量,救不了你的生活。它是一套关于「怎么把活干好」的方法论,不是一套关于「时间归谁」的答案。
Karpathy 的焦虑、一线的分裂、虾爹的军备竞赛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——当 AI 把产能的上限彻底打开,「人该工作到什么程度」这个问题,第一次失去了天然的边界。过去,边界是人的生理极限:你一天只能写 8 小时代码。现在,你可以指挥 100 个 Agent 7×24 小时跑。
那么,新的边界在哪里?是公司的产出指标?是同行烧 token 的速度?还是一个人自己决定「我今天就到这儿」的能力?
我担心的是,在一个产能没有上限的世界里,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为自己设定边界,那这个边界就会由别人来替他设——而别人设的边界,永远比他自己设的更狠。
这不是 AI 的问题,也不是 Vibe Engineering 能解的题。说来讽刺——OpenAI 那场分享的开场白就是:很多工程师都梦想有一个「永远不会累的同事」,而 Codex 就坐在那个位置上。说这话的人,是当一件大好事在说的。
但前面那些睡 4 小时、发着抖的人提醒我们——
一个永不疲倦的同事,对一个会疲倦的人,
到底是解放还是逼问,取决于谁说了算「今天到此为止」。
写到最后,我反而想把话收得简单一点。
这篇从头到尾,焦虑、分裂、军备竞赛、解药、影面,绕了一大圈。但如果只留一句,我想留的是——
AI 可能永远不会累。
但人会。
所以未来真正稀缺的能力,也许不是让 Agent 跑得更快、更久,而是在一片「还能再跑一会儿」的轰鸣里,有人能清醒地知道:自己要去哪儿,以及,什么时候该关灯回家。
会有一批程序员被这场焦虑吞掉。但那些既会用 Vibe Engineering 把活干好、又守得住方向、还舍得在该停时关灯的人,会赢。
毕竟,未来的竞争,从来不是人和 AI 比谁不知疲倦——而是看谁更清楚,自己到底想用这些多出来的时间,去换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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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/作者手记
这一篇本来不在计划里。是连读 Karpathy 的帖子、一篇关于大厂程序员的报道、龙虾之父、再到 OpenAI 那场 Vibe Engineering 分享,四份材料堆在一起实在坐不住,临时写的。
写的时候,我对「认知卸载」和「纺织女工」这两段最舍不得,也最犹豫。因为它们戳的是我自己这套「硅基时间」体系的软肋——我一直在讲造时间的红利,却很少正面讲「这些时间归谁」。我决定把这个影面诚实地补上,而不是绕过去。读到 Vibe Engineering 时我松了口气,因为它给了焦虑一个出口;但写到最后我又收住了——它能解代码的题,解不了「时间归谁」的题。这两件事我都想说清楚。
一个聪明的读者大概会问:你前面几篇都在讲 AI 造时间的红利,这篇却在讲焦虑和影面,是不是打自己的脸?我想说的是——红利和代价从来是同一枚硬币。只讲红利的人,要么没看清,要么在卖课。
补一句关于材料的话。第四份材料我特意找到了一手出处——不是别人转述的二手稿,是 OpenAI Forum 那场分享 Romain Huet、Aaron Friel、以及主持人 Chris Nicholson(OpenAI 全球事务团队成员、活跃的 Codex 用户)的逐字发言实录。伦敦那个 CTO 的两个 bug、75% 的成功率、Joaquin 去当四个月实习生,这些最有力的细节,都藏在一手实录里,二手转述全删掉了。这也算是这篇文章自己的一个小注脚:在一个信息被反复转述、压缩、再加工的时代,回到一手,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力。
本文引用的关键外部资料来源(由最新一代 Claude 核心模型协助核查):
Karpathy 言论及评论区:Andrej Karpathy(@karpathy)、Boris Cherny X 原帖
认知卸载论文(Anthropic 2026 年 1 月)、屎山、纺织女工类比、Greptile 提交量与大厂态度等事实:引自一篇关于大厂程序员的报道(《程序员们的「AI 分裂症」》,钛媒体)
龙虾之父 token 账单:Peter Steinberger(@steipete)X 原帖
Vibe Engineering、7 小时 500 行、Best of N、75% 成功率、92%/70% 数据、伦敦 CTO、Joaquin 实习生:OpenAI Forum 分享一手实录(Romain Huet / Aaron Friel / Chris Nicholson 发言);「Vibe Engineering」一词由 Simon Willison 提出
AI 能力增长数据:Epoch AI Capabilities Index(ECI)
下一期答问录,回到 Token 经济——从 L1 算力底座到 L6 最终用户的五层生态。这场关于「时间归谁」的讨论,我也想继续。欢迎在留言区接着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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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蒋涛 · CSD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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