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百年：谁消灭了电动车？

前些天看到一个新闻，丰田章男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，把我给看愣了。

他说，我感到非常孤独。

不是哥们，你一个全球销量六连冠的车企掌门人，孤独什么呢？

他说，所有人都转向纯电动车了，三四年前我还是唯一一个敢跟媒体说「我喜欢汽油味、喜欢发动机声音」的人，现在好像还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
看到这句话，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部2006年的纪录片——《谁消灭了电动车？》

销毁一个可能性

可能很多朋友不知道这个片子。2006年，导演克里斯·佩恩拍了一部92分钟的纪录片，讲的是通用汽车EV1这款电动车从诞生到被消灭的完整历程。片子最后得出的结论非常直白：电动车的陨落不是技术问题，不是市场问题，是一场谋杀。因为它威胁到了石油巨头。

这片子实在太敢拍了，里面有一段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离谱。

2002年，通用汽车把所有租出去的EV1一辆一辆收回来，不管车主多抗拒，全部送到亚利桑那州的沙漠里。不是封存，是碾压。一辆一辆压成方块，码在平板货车上。

有个EV1的车主叫切尔西·塞克斯顿，她六岁的儿子写了一封信给通用，画了一辆电动车，恳求他们不要压碎这些车。

信石沉大海。

通用的发言人戴夫·巴斯马斯说了一句话，「我们不是简单碾碎，每个部分都会被回收，以防止落入他人之手」。

你品品这句话，防止落入他人之手。

这不是销毁一款产品，这是在销毁一个可能性。

它回来了

说真的，每次想到EV1的故事我都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。一款技术很先进、用户舍不得还的车，为什么要赶尽杀绝？连一台都不留？

答案其实很简单，因为它触动的东西太多了。

一台电动车背后连着什么：不需要汽油，就动摇了石油产业的根基；不需要复杂的发动机和变速箱，就动摇了传统汽车零部件供应链；没有尾气，就在挑战整个围绕内燃机建立起来的排放标准、维修体系、加油站网络。

这不是一辆车的问题，这是一个系统在试图掐灭一个火星。因为那个火星一旦烧起来，整个系统都会被重构。

所以EV1死了。1117辆，除了大约40辆被捐给博物馆和大学，其余全部进了汽车坟场。

通用在这个项目上烧了超过10亿美元，最后以「电动车没有需求」为由，把整个事情画上了句号。2025年，通用汽车总裁马克·鲁斯公开说：停产EV1是「通用不该犯的错误」。

这句话晚了二十多年。

纪录片上映五年后，2011年，同一个导演又拍了续集——《电动车的复仇》。那时候特斯拉已经起来了，Roadster已经上路，Model S蓄势待发。

续集的海报上写了一行字，IT’S ALIVE。

它活过来了。鬼使神差，一个被三方合力掐灭的火星，又烧起来了。

不是趋势，是洪流

最近这一个月，我收集了一些数据，每一条单独看都没什么，放一起看就有一种天灵盖被掀开的感觉。

2025年，全球电动车销量突破2000万辆，占新车销量的四分之一。国际能源署预测，2026年这个数字会变成2300万辆，占比接近30%。

丰田章男三年前说电动车渗透率永远超不过30%。现在，全球已经有十个国家的渗透率超过50%了。挪威98%，丹麦82%，中国57%，连尼泊尔都76%了。

中国市场更夸张。2026年5月的乘用车零售前十名，全部是新能源车，纯电、增程、插混都齐了，就是没有一辆燃油车。三个月前前十名里还有5款燃油车，半年不到，归零了。

中汽协数据，5月新能源渗透率冲到了62.9%。十辆车里有超过六辆，消费者掏钱的时候选了电的，没选油的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很多人对电动化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误解——以为这是一个线性的过程，慢慢悠悠爬到50%需要二三十年。

不是这样的。

技术革命的节奏从来不是线性的。沉默积累，然后在某个临界点上突然加速到你无法反应。蒸汽机替代马车的早期也是温吞水，一旦铁路网铺开，马车夫消失的速度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。胶卷、功能手机、DVD租赁店，哪个不是这样？

连锁反应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销量只是表面。燃油车赖以生存的那套配套体系，正在被连锁反应瓦解。

当电动车的渗透率超过一定比例，加油站的客流开始下降，利润变薄，薄到要关店。关了店，加油的便利性进一步降低，还没换车的人发现加油越来越麻烦，下一辆更倾向于选电车。

这是一个正向循环，对电动车是正向的，对燃油车是负向的。

同理，修内燃机的维修师傅越来越少，燃油车配件的采购难度和价格在上升，二手车折旧速度在加快，车险保费在上浮。这些东西不需要政府禁售，不需要任何政策强制，市场自己就会完成最后一刀。

就跟当年智能手机干死功能机一样。诺基亚不是因为政府不让卖才死的，是消费者用脚投票，你拿到手里一对比，回不去了。

还有智驾的因素。李斌之前说过一个观点，我觉得是事实：电动车才是智能化的基础，燃油车连自动驾驶都玩不转。自动驾驶需要大量算力，电动车的电力系统能直接顶上，燃油车的发动机和机械结构反而是拖累。未来的交通一定是AI化的，而这条跑道，燃油车从一开始就没拿到参赛资格。

二十年

说到这，我想起马丁·艾伯哈德，特斯拉的联合创始人。他在2006年那部纪录片里说：特斯拉的诞生，就是因为看到EV1被消灭，觉得那件事太荒谬了，荒谬到必须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。

一个小火星被掐灭，但它在熄灭之前，已经把另一个火星弹到了一片更大的荒原上。

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写这篇文章。

「谁消灭了电动车」这个问题，在2006年是有答案的——石油巨头、传统车企、短视的政客、被收买的媒体，他们合力把第一代电动车送进了坟场。

但到了2026年，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答案了。

回到丰田章男。他孤独，我能理解，不是理解他的立场，是理解一个旧时代的人看着新时代的海啸扑过来、手里没有船票的那种复杂感受。

但说实话，我不太同情。

因为历史没有义务等他。

※ 本文由文韬博宇创作，配图由AI生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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