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炼金术到AI：蒸馏技术的演变与对人的影响引发的思考

【蒸馏概念在AI圈的兴起】

「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都与魔法无异。」——阿瑟·克拉克。有人疑惑，为何看到「蒸馏」一词会有生理上的不舒服。这里的蒸馏并非化学课上把水煮沸变成水蒸气的过程，而是AI圈子里将一个人的经验、判断方式、工作方法提炼成结构化文件（即skill）交给AI运行的操作。前不久张雪峰去世后，GitHub上出现「张雪峰.skill」开源项目，开发者称其为一套「认知操作系统」，他们研究张雪峰的多本书、采访和语录，提炼出其核心思维模型和决策方法，该项目能像张雪峰一样回答问题。此外，还有乔布斯skill、马斯克skill等，甚至有人做了「数字永生框架」和「同事Skill」，同时也出现了「蒸馏协议」戏称「牛马保护法」。这不禁让人追问，这算不算马克思所说的异化？

【蒸馏过程本身带来的不适】

先不考虑AI，回到「蒸馏」这个词，其过程是容器里的液体加热，部分成分气化，蒸汽通过管道到另一容器冷却成液体，即馏出物，剩余的是残渣。这个过程至少有三层让人不舒服的地方。一是加热，提取需要对原料施加压力，公司让员工沉淀经验等管理动作就如同对员工加温，这是施压的过程。二是分离，蒸馏将「有价值的部分」和「没价值的部分」分开，把人拆件估值。三是容器，馏出物被收走，原来的容器变得不重要，人如同被烧过留在底部的东西，是原料而非产品。而「学习」「传承」等词不会带来这种不舒服，因为蒸馏自带纯与不纯等隐喻。那么，AI领域为何选用「蒸馏」这个词呢？

【Hinton蒸馏大模型】

2015年，Hinton和Google的同事发表《Distilling the Knowledge in a Neural Network》论文，要解决大模型太大、成本高、难以部署的问题。他们训练小模型，让其学习大模型答题时的概率分布，而非原始训练数据。Hinton将此操作命名为「蒸馏」，他引入softmax temperature控制大模型输出的「软硬程度」，暴露模型的「内心犹豫」，即暗知识。此前2006年Buciluă也做过类似操作，命名为Model compression。Hinton不仅换了词，还构建了一整套隐喻体系，甚至用生物学类比。而「蒸馏」一词在历史上与炼金术相关，贾比尔·伊本·哈扬认为蒸馏可分离物质本质，得到第五元素，炼金术将蒸馏视为重要步骤，且蒸馏也被用在人身上，如帕拉塞尔苏斯认为人由硫、汞、盐构成，可被分离。这让人联想到《钢之炼金术师》中人体炼成的禁忌。

【巫术被消灭，科学胜利】

1675年，法国药剂师Lemery切断化学和炼金术的联系，化学将自己洗白，蒸馏成为干净的技术术语。物理学也完成类似切割，牛顿的炼金术手稿被退回。现代世界在理性之上诞生，马克斯·韦伯提出「世界的祛魅」。然而，炼金术并未真正消失，烈酒的英文、法语、德语词汇与灵魂有关，词源上有联系。2017年，Google AI研究员Ali Rahimi称「机器学习已经变成了炼金术」，引发行业争论，杨立昆反击，但类似说法在程序员圈子流传，训练深度学习模型被称为「炼丹」。

【巫师回来了】

牛顿的炼金术手稿在1936年被拍卖，凯恩斯收集了大部分。他发现牛顿写了大量炼金术文献，意识到炼金术可能是牛顿毕生的核心工作。凯恩斯认为牛顿是最后的巫师，这让我们思考理性的历史是否只是一种叙述方式，神秘学是否是理性发展的重要力量。程序员管训练模型叫「炼丹」，与炼金术士的状态同构。Hinton用「蒸馏」一词时，语言背叛了他的自我理解。

【当人也可以被蒸馏】

2015年Hinton发明AI蒸馏，对象是模型，最初蒸馏分类概率。但十年间，蒸馏能提取的东西发生质变，如2019年Google的DistilBERT，2024年DeepSeek的R1模型能推理，蒸馏其推理过程效果良好。从蒸馏静态判断结果到动态认知过程，模型蒸馏和人的蒸馏边界开始模糊。2025年Anthropic给Claude发布skills功能，2026年初OpenClaw框架走红，有人提出将「怎么像某个人一样做事」装进skill，colleague - skill出现，蒸馏人成为现实操作。

【什么消失了？】

在蒸馏人的过程中，张雪峰等人物的犹豫、破例等隐性判断消失了，蒸馏人传递的是离散规则描述，损耗巨大。且这个方向精度在提高、边界在扩展，未来可能蒸馏普通人的工作记录。这让人联想到《JOJO的奇妙冒险》中抽碟片的操作。当蒸馏对象从模型变成人，炼金术的追问成为现实问题，如人是否是混合物、哪些部分可分离等。蒸馏是现代性的核心隐喻，每次蒸馏对象从物推向人都会引发危机，如泰勒分解工人动作、心理测量学蒸馏智力等。对「蒸馏」的不舒服，是对古老问题的不安，即分解活的整体时，让它「活着」的东西去哪了。

【我们又不能不蒸馏】

写作过程其实也是一种蒸馏，作者将模糊的生理不适拆解成各种分析，经历加热、分离，制造了残渣。文章某种意义上是作者的skill，但读者未获得作者写作过程中的一些瞬间。蒸馏是一个难以站在外面评论的操作，写作、教学、回忆都是蒸馏。也许我们需要学会做一个好的酿酒师，知道提取和留下什么，明白馏出物不是原物。AI是蒸馏实验的最新一步，而炼金术的第七步凝固还未有人做，第五元素依然未出现。